五绝易写难工,是格律诗中极见功力的一体。其难在三:叙事难——二十字内须见情节与意脉;抒情难——篇幅短促,几无铺垫空间;说理难——须借形象寓理,避免直露。故五绝虽短,却最见炼字、谋篇与取境之功。
所谓“进阶写法”,并非传统诗论中的固定术语,以下“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只是我根据五绝的篇幅特点、结构规律及前人佳作所作的个人归纳,旨在提供一些可供练习的创作思路。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既可单独练习,也可组合运用。所谓“进阶”,不是刻意求奇,而是借结构、意象和留白,在二十字内拓展诗意空间。练习时可先专攻一法,再逐渐融会贯通。五绝之妙,正在于字少而意丰,篇短而境深,言有尽而意无穷。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一:三一结构法
三句铺陈,一句升华。前三句平行或递进渲染,末句陡然转出全新境界。此写法的关键,不在“多写”,而在“先把气势、情境、物象铺足,再用结句一举打开全诗的精神维度”。
(1)相思
【唐】王维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点评:前两句以”红豆””南国””春来”铺出物候与时令,不急于点破主旨;末句”此物最相思”忽然翻明,全诗从咏物递入寄情,完成由实入虚、由物到情的升华。)
(2)夜宿山寺
【唐】李白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点评:首二句极写山寺高峻,第三句收束动作与声息蓄势;末句”恐惊天上人”把现实山寺翻成天上仙境,前三句的铺陈全归于这一笔升华。)
练笔习作:
夕阳
W管/竹官
远山衔黛色,近树染残红。
独立苍茫里,斜晖去太匆。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二:以问收尾法
第四句以设问/反问作结,将答案抛给读者,余韵自生。关键在”不问尽”,前三句把情境、情绪、意象铺足,末句以一问顿住,让答案留在读者心中。
例诗:
(1)春晓
【唐】孟浩然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点评:前三句铺出春晨感官体验;末句”花落知多少?”以设问收束,花落几许、惜春几分,皆由读者在心间补足。)
(2)问刘十九
【唐】白居易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点评:前三句铺陈冬日暮色与温酒待客情境;末句”能饮一杯无?”把邀请化作一问,答案在心意之间自生。)
练笔习作:
夏至
W管/竹官
长空含远色,微雨度疏岑。
草气生无际,云何认浅深。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三:时空对折法
通过景物并置、空间延展与人事遥想,让读者在二十字内同时感受”此刻”与”久远”、”近处”与”远方”的张力,形成超越字面的纵深。
例诗:
(1)登鹳雀楼
【唐】王之涣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点评:前两句横向铺展千里江山;后两句以”欲穷—更上”拉入时间维度,完成由近及远、由今向后的时空对折。)
(2)秋夜寄邱员外
【唐】韦应物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点评:”秋夜””凉天”点出当下时空,”空山松子落”拉长时间,”幽人应未眠”投向远方友人,实现”此刻—远方—古今”的时空对折。)
练笔习作:
仙人球
W管/竹官
芒刺承炎日,孤圆守晚晴。
一宵花似雪,开向月华明。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四:瞬间永恒法
捕捉诗境的刹那并赋予永恒意味。通过捕捉极具张力的刹那将之凝固定格,使读者感受”此刻即永恒”。
例诗:
(1)江雪
【唐】柳宗元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点评:前两句铺出天地空寂的刹那图景;后两句聚焦”孤舟蓑笠翁”独钓的瞬间,孤独、坚守、超然的精神在二十字内凝固成永恒画面。)
(2)鹿柴
【唐】王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点评:末句”复照青苔上”把夕阳余晖落在青苔上的那一瞬定格,光影、声响与空山被赋予恒常的禅意。)
练笔习作:
南湖红船
W管/竹官
烟水涵天阔,云霞接岸明。
一舟灯未隐,百载曙光生。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五(意象并置法)
取消连接词,纯以意象碰撞生义。删去”因为、所以、而、却”等词,让意象直接并置,在空白处生义。
例诗:
(1)宿建德江
【唐】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点评:后两句纯以”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四组意象并置,天与树、江与月相互映照,意义自生。)
(2)逢雪宿芙蓉山主人
【唐】刘长卿
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点评:全诗四组意象并置,”日暮山远、天寒屋贫、犬吠出人、风雪归人”,意义在意象对照与空白中自然浮现。)
练笔习作:
荷花
W管/竹官
风轻翻翠盖,日暖映红裳。
白鹭窥波影,晴空一缕香。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六:意象衍生法
全诗围绕单一意象从多维度(形、声、色、香、神、格等)层层刻画,使该意象由表及里、由浅入深,最终从具象升华为精神象征。
例诗:
(1)梅花
【唐】崔道融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点评:四句围绕”梅花”展开:形—”数萼含雪”,神—”孤标难画”,香—”香中有韵”,格—”清极不知寒”,单一意象被刻画得立体丰满。)
(2)蝉
【唐】虞世南
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
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
(点评:四句紧扣”蝉”:形食—”垂緌饮露”,声—”流响出桐”,声远之因—”居高声远”,品格点睛—”非藉秋风”,由外形升华为高洁人格象征。)
练笔习作:
夏日野望
W管/竹官
岚润千畴碧,溪鸣一径阴。
荷风惊鸭影,野阔见天心。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七:矛盾留白法
并置矛盾意象但不做解释,激发读者思考。将看似对立的意象、情境或情感并置,留下空白,让读者在矛盾中自行追问。
例诗:
(1)悯农
【唐】李绅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点评:前两句写劳作艰辛,后两句将劳动之苦与盘中之食并置,形成”劳者不得食、食者不知劳”的矛盾,激发读者对劳与获的反思。)
(2)春怨
【唐】金昌绪
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
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点评:”打起黄莺”的粗暴与”梦中相聚”的温柔形成矛盾,”现实阻隔”与”梦境团圆”形成对照,激发读者对战争、离别、相思的思考。)
练笔习作:
溽暑
W管/竹官
炎光蒸野陌,湿气压遥天。
最盼黄昏至,孤灯照未眠。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八:隐去主语法
全诗不点明主体(谁在做、谁在说、谁在感受),使读者可自由代入、多重解读。主体的缺失是留白,读者在填补”谁”的过程中完成再创造。
例诗:
(1)渡汉江
【唐】宋之问
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
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点评:全诗从未点明”谁”在岭外、”谁”近乡情怯。主语完全隐去,读者可将自身代入,多重解读并存。)
(2)寻隐者不遇
【唐】贾岛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点评:”松下问童子”隐去提问者,”师”亦始终未现。三重主体皆模糊:问者、童子、隐者。意义开放:是遗憾?是向往?是体悟?)
练笔习作:
紫薇
W管/竹官
炎光浮四野,花影立空庭。
不逐群芳艳,长留夏日馨。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九:谐音双关法
利用谐音或双关,使一字/一词同时承载两层含义——表层为物象/动作,深层为情感/寓意。言在此而意在彼,含蓄蕴藉。
例诗:
(1)江南曲
【唐】李益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
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点评:”‘潮有信'”双关:表层写潮水有定时、有信用;深层暗指”丈夫无信”,言潮实讽人。)
(2)子夜歌
【南朝·乐府】
檣船安可渡,风急浪如山。
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
(点评:”‘莲'”谐音”‘怜'”,”‘梨'”谐音”‘离'”。”莲子心中苦”实指”怜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实指”离儿腹内酸”。表面咏物,深层写情。)
练笔习作:
咏砚
W管/竹官
石骨涵秋色,圆池贮细波。
平生惟默守,甘为世人磨。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十:克制抒情法
情到浓处偏淡写。情感越浓,笔法越淡;不直说”痛””苦””悲””喜”,而以轻描淡写、欲说还休的方式表达。克制之中见深情。
例诗:
(1)送别
【唐】王维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
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点评:写送别之情,不直说”悲伤””不舍”,而以”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淡写之。以问收束,克制之中见深情。)
(2)夜雪
【唐】白居易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点评:通篇不着一”雪”字,亦不直说”孤寂””寒冷”。”衾枕冷””窗户明””折竹声”皆以客观景物淡写,以景代情,越淡越见深意。)
练笔习作:
梧桐
W管/竹官)
枝疏筛月影,风细送秋声。
一叶阶前落,无言到五更。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十一:以景结情法
全诗纯以景物收束,不直接抒情,情感在景中自然浮现。情在景中,景中生情,言有尽而意无穷。
例诗:
(1)终南望余雪
【唐】祖咏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点评:全诗四句皆写雪景,不着一”寒””愁””孤”字。末句”城中增暮寒”以景结情,雪后暮寒之气自然浮现,诗人的孤寂与关怀在景中流露。)
(2)送灵澈上人
【唐】刘长卿
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荷笠带斜阳,青山独归远。
(点评:此诗为五言,末句以景结情——”青山独归远”,送别之情全在景中,不直说离愁,而离愁自见。)
练笔习作:
流萤
W管/竹官
篱下流辉动,溪边转影凉。
荷风翻碎玉,星雨渡青塘。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十二:欲扬先抑法
前三句抑、末句扬,或前三句抑、后两句扬。先铺垫压抑/平淡,末句陡然翻起,形成强烈反差。
例诗:
(1)塞下曲
【唐】卢纶
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
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
(点评:前两句写”月黑””单于夜遁逃”,营造压抑、危险的氛围;后两句陡然翻起——”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以勇士冒雪追击的豪迈画面打破压抑,形成强烈反差。欲扬先抑,气势顿生。)
(2)题诗后
【唐】贾岛
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
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
(点评:前三句写”三年得””双泪流”,极写创作之苦;末句”归卧故山秋”以退为进,看似放弃,实则彰显对诗歌的执着与孤高。压抑之后见悲壮。)
练笔习作:
琴
W管/竹官
案头横素木,弦上黯秋阴。
偶趁松风动,幽然见古心。
五绝的十三种进阶写法之十三:虚实相生法
实写景、虚写情;或实写眼前、虚写想象。实景与虚情相互生发,虚实交错,意境深远。
例诗:
(1)宿建德江
【唐】孟浩然
移舟泊烟渚,日暮客愁新。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点评:前两句实写”移舟””泊烟渚””日暮”,后两句实写”野旷””江清”,但”客愁新””月近人”为虚情。实景与虚情相互生发,客愁在景中自然浮现。)
(2)竹里馆
【唐】王维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点评:前两句实写”独坐””弹琴””长啸”,后两句”人不知”为虚情,”明月来相照”为实景亦虚情——明月似有情,实为诗人自慰。虚实相生,禅意自现。)
练笔习作:
秋生
W管/竹官
暑退蛩声碎,风高荻影斜。
黍黄垂野径,月白照谁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