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孤台下清江水: 辛弃疾《菩萨蛮》解析和英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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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是宋代词人辛弃疾的所有词中我最喜欢的两首词之一,另外一首是《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 》。喜欢这词的一个原因,也许是因为词人写作的地点就在我赣南老家附近。郁孤台,位于今江西省赣州市城区西北部贺兰山 (又名文笔山,俗名田螺岭),又称望阙台。清同治《赣县志》记载:郁孤台“其山隆阜,郁然孤峙,故名”。清江:指赣江。赣江的两大源头(章江和贡江)在郁孤台附近合流,旧称清江。这首词为公元1176年(宋孝宗淳熙三年)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驻节赣州、途经造口时所作。辛弃疾登上郁孤台,望着台下滔滔而过的赣江水,想起了四十七年前也就是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南迁后的宋室尚立足未定,金兵即大举南侵,西路金兵穷追宋隆佑太后、潘贵妃以及一批朝大臣直到赣南的造口(一名皂口,今江西赣南万安县南六十里),东路金兵则渡江陷建康、临安,宋高宗被迫浮舟海上,南宋政权几致灭亡的往事,思绪似这赣江水般波澜起伏绵延,于是写下了这首词。

词的上片由眼前景物引出历史的回忆,作者“借水怨山”抒发国家兴亡的感慨:郁孤台下这两江合流的赣江水,其中有多少行人流下的伤心泪。我举头眺望西北的汴京,可惜眼目里有无数的青山,重重遮拦望而不见。长安是今陕西省西安市,为汉唐故都,但此处代指原来的宋都汴京。宋刘攽《九日》:“可怜西北望,白日远长安。” 辛弃疾的老家是山东历城(济南),他出生时期中原就已经被金兵所占,他21岁就参加了抗金义军,不久后归南宋,一生力主抗金,所以在他心中代表国家的都城绝不是当时南宋偏安的杭州,而是早被沦陷了的西北方向的旧时宋都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

下片借景生情:眼前的无数青山,虽然遮住了失去了的千里国土,但毕竟遮挡不住浩浩江水的东流。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江河行地与日月经天同为“天行健”之体现,故“君子以自强不息”,而杜甫《长江二首》云:“朝宗人共挹,盗贼尔谁尊?”“浩浩终不息,乃知东极临。众流归海意,万国奉君心。”赣江从郁孤台下流过,经造口,朝东北方向入鄱阳湖,再汇长江东流而入海,在这里作者只言东流,写的是江水东极归海喻正义所向之胸怀,文字上便不必拘泥。愁余:使我发愁。《楚辞·九歌·湘夫人》云:“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鹧鸪:江南常见的一鸟之名,传说其叫声如云“行不得也哥哥”,啼声凄苦。“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写的是:夕阳西下我正满怀愁绪,更哪堪听到乱山深处传来的鹧鸪声声:“行不得也哥哥”。这词句铺陈了作者对当时朝廷苟安江南的不满和自己一筹莫展的愁闷。

许渊冲先生把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翻译成英文如下:
Buddhist Dancers
Written on the Wall of Zaokou, Jiangxi

Below the Gloomy Terrace flow two rivers clear.
How many tears of refugees are swallowed here!
I gaze afar on land long lost in the northwest,
Alas! I see but mountain crest on mountain crest.

Blue mountains can’t stop water flowing;
Eastward the river keeps on going.
At dusk it makes me to weep,
To hear partridge in mountains deep.

许先生把造口壁翻译成the Wall of Zaokou是不合适的,因为汉字中壁的意思是陡峭如墙的山崖(英文为Cliff),而不是指一堵墙(Wall),所以中文历史上著名的“赤壁”被翻译成“Red Cliff”。把郁孤台翻译成Gloomy Terrace也是不合适的。郁孤台是江西赣州老城区的制高点,台上建有木结构亭阁。郁孤台的始建年代已经无法考证了,但历史上记载唐代时虔州刺史李勉曾登亭台北望,将亭台更名为“望阙”,宋绍兴十七年(1147年)赣州知州曾慥增创了两个亭台:南边叫“郁孤台”,北边叫做“望阙台”,所以严格来说,郁孤台不是无屋的平台(Terrace),而是带角的亭台(Pavilion),郁孤台的正式英文译名是Yugu Pavilion。也许是因为许先生对赣州地理不熟悉的缘故,他的“Below the Gloomy Terrace flow two rivers clear”译文也没有把“郁孤台下清江水”里的“清江”是指贡江和章江在此两水合流之后的赣江之意翻译出来。

小子不才,将这首《菩萨蛮》词英译如下:

To the Tune of Pu Sha Mang (Buddhist Dancers)
Inscription on Zaokou Cliff in Jiangxi

By XIN QiJi(1141-1207, Song Dynasty)

Below Yugu Pavilion the confluence of two clear rivers flows,
Combining with tons of refugees’ tears.
Looking afar to my capital long lost in the northwest,
I see nothing but countless mountains crest.

Blue mountains can never be the barriers,
After all the water flows eastwards.
Feeling in sorrow at dusk makes me to weep,
I hear the cry of partridges in mountains deep.

《初相遇》

惊闻大学同学及室友郭兄英年早逝,心里非常伤感,写下以下《初相遇》纪念他,愿天堂不再有病痛,愿上帝保守他的家人和同学们心里有平安。

断肠人在天涯 – 《天净沙 · 秋思》解析和英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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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元代戏剧家、散曲家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这首小令,一直是我心目中的中国文人墨客描述秋思,以及在文学作品中使用借景抒情、串景成诗的创作手法(中国古人称之为“意象组合”而西方人叫做“蒙太奇艺术手法”)的巅峰之作。

作者的眼睛有如摄像机的镜头,通过小令带领读者从下往上,先看到“枯藤”、看到“老树”,再注意到黄昏归巢的乌鸦(“昏鸦”)。接下来从近到远,再从远回近,看到“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一共18 个字描述了九种客观景象, 组成了一幅漂泊悲凉的画面,揭示了作者身为羁旅行客的艰辛与落寞,最后引出了“夕阳西下, 断肠人在天涯”的沉痛。作者在描述客观景象时,并没有特意地去直接写出自己秋天思家的心绪,但小令里隐喻着的那些缠绕不尽乡愁的枯藤,飘撒一地归根落叶的老树,凄切啼鸣归巢的昏鸦,长满青苔弓背岁月的小桥,绕道炊烟人家而过的潺潺溪水,无不让人联想到古道苍茫、乡关漫漫、西风如铁的傍晚中疲惫的岂止是那匹瘦马?而如血残阳西下,正是漂泊天涯游子的思乡、落寞、伤感之时。

《天净沙》这元人小令在《太平乐府》中被注“越调”,无名氏词有“塞上清秋早寒”句,故又名《塞上秋》。全曲共五句二十八字,除第四句为四字句外,其余第一、二、三、五句每句六字。其正格单调二十八字,五句四平韵、一叶韵,其中第一、二、三、五句为平韵,第四句叶一仄韵。所以基本上是句句押韵,而第一、二、三、五句必须同为平韵。

《天净沙 · 秋思》被许渊冲先生翻译成英文如下:

Tune: Sunny Sand
Autumn Thoughts

Over old trees wreathed with rotten vines fly evening crows;
Under a small bridge near a cottage a stream flows;
On ancient road in the west wind a lean horse goes.
Westward declines the sun;
Far, far from home is the heartbroken one.

不明白许先生把《天净沙》这词牌名翻译成Sunny Sand的理由何在,沙子(Sand)如何能晴朗(sunny)呢?把“昏鸦“翻译成傍晚飞越老树的乌鸦(fly evening crows)和把”人家“翻译成“墅屋Cottage”,则完全丢失了原词作者铺陈的当游子看到傍晚时分乌鸦归巢、炊烟农家所思念自己远方 “家“的触动和从弓背小桥、绕家溪水意识到自己飘零天涯已久的心思。而初通英语的人都知道the sun sets in the west是“夕阳西下”的通常说法,而不会说the sun declines westward (太阳往西下降)。英语说一匹“瘦马”,会常说a scraggy horse, 而不会说a lean horse。从押韵的角度来说,许先生前三句押同韵、第四第五句押它韵的译法也和《天净沙》这词牌的任何格律都不符。从整体来说,许先生的译文长句太多,没有把小令用词短暂精炼的特色表现出来,与原文在形式上明显不等,完全未能再现原词作者借语言之“形”来“意象组合”创造出一幅幅“蒙太奇”般的静态画面意象的语言艺术特色。

小子不才,将《天净沙·秋思》这首小令英译如下:

Autumn Thoughts – To the Tune of “Sky-Clear Sands”
By Ma, Zhiyuan (Yuan Dynasty 1260-1364)

Withered vines, old trees, at dusk returning crows are croaking.
A tiny bridge, a village home, a meandering creek is running.
The ancient path, the west wind, the scraggy horse comes plodding.
In the west the sun sets,
While a heart-broken traveler is trudging.

听取阳春趁少,莫嘲他日苍翁

园经踏影2

抄录自己十六岁时填的《朝中措》这首词,是因为近日从镜子里看到头上添了不少白发,想起了词中写的“听取阳春趁少,莫嘲他日苍翁”这句少年时代的戏言,俨然成了今日的自嘲。这应该是我平生填的第一首也是唯一的一首《朝中措》词。记得正值我读着大学二年级的某日,在夕阳之下,一位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人独自走在校园的小径上,吟出了下面这些词句:“园径踏影顾长空,寒日暮天红。拱首夕阳西去,迎来几度春风。流光过却,音消迹淡,惜意千重。听取阳春趁少,莫嘲他日苍翁。”

《朝中措》这个词牌的“朝中”指的是朝廷,为帝王接受朝见和处理政事的地方,亦为中央政府的代称。北宋嘉祜元年(1056年),欧阳修任翰林学士朝散大夫尚书吏部郎中知制诰充使馆修撰,为送友人刘敞守扬州而有了创调之作《朝中措 · 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平山栏槛倚晴空,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锺。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 少时的我第一次填《朝中措》,自然和了欧阳修创调之作的同韵。这次抄录时,我顺便改了自己填的原词里的一两个字,比如把“莫笑他日苍翁”改成了“莫嘲他日苍翁”,以便更符合平仄词律。

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解析和英译

一向年光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晏殊 《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

《浣溪沙》词调原为唐教坊曲。“浣”指洗涤、漂洗;“沙”,古通“纱”,因西施浣纱于若耶溪,故又名《浣溪纱》或《浣纱溪》。最早采用此调的是唐人韩偓,通常以其词为正体,为平韵体。另有仄韵体,始于南唐后主李煜。平韵、仄韵两体均为双调四十二字,歌词为七言六句形式。从传为宋人所选的《草堂诗馀》开始,中国编词选和撰词谱的人往往会依词的字数多少把词调分为小令、中调、长调三类。清初毛先舒《填词名解》说:“五十八字以内为小令,自五十九字始至九十字止为中调,九十一字以外者俱为长调。” 王力先生在《汉语诗律学》中说:“我们以为词只须分为两类:第一类是62字以内的小令,唐五代词大致以这范围为限;第二类是63字以外的慢词,包括《草堂诗余》所谓中调和长调,它们大致是宋代以后的产品。”按照这个分法,《浣溪沙》词应属小令。传统上一般认为,由于曲调变长、字句增加、节奏放慢、音乐上可以变化多样而悠扬动听等特点,慢词适宜表达更为曲折婉转、复杂变化的个人情感。而小令因为篇幅短小,没有太大的空间来铺陈叙述,因此必须写得非常扼要,从生活纤细幽微的感受中言短意长、一针见血地得以发挥,并且常常是一韵到底。另外,小令也应该被称为是词中的前辈,最早的小令可上溯至隋炀帝时代的《河传》,可见小令的源起便是词的源起。在小令盛行的五代时期,尚且还没有什么慢词。北宋庆历间翰林学士聂冠卿的《多丽》,算是今天能见到的最早的慢词佳作,而第一个大量填作慢词的当然是和晏殊同一时代的北宋另外一个代表性词人柳永。另有一说法则是,宋代小令的渊源应该追溯到唐代酒令。唐人喜欢酒令,每逢饮乐便要行行酒令,类似于祝酒词之类。白居易《就花枝》诗云“醉翻衫袖抛小令”,可见唐人酒令着实盛行,以至发展到与歌舞相结合,成为一种综合艺术。韩愈有诗云“令征前事为”,就是说行酒令者需要根据之前的曲目格式写出新的令词,以供歌妓舞唱。但因为古人音乐舞蹈的记录方式欠缺,人们无法完整的传承这种艺术形式,导致这令词逐渐脱离歌舞,进而演变为我们今天熟知的一种文学体裁。

这首《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的小令,应该是作者晏殊在送别朋友饯行酒宴上的即席之作。晏殊另外一首词《踏莎行·祖席离歌》中的“祖席离歌,长亭别宴”,写出了古人饯行的渊源。汉代应劲《风俗通义·祀典》所记:水神共工有个叫修的儿子,喜欢远足旅游,对天下水路旱路都很熟。后来人们把修奉为祖神,并且凡是上路出远门的人都要设酒宴祭祀他,请他保佑一路平安,也称这种饯别宴会为“祖席”。传说祖神性格随和,于是人们在祭祀他后,也会喝上一点酒,希望无拘无束地和他一起上路,于是饯行的习俗就产生了。而宋代的文人雅士常常在祖席别宴上赋诗作词。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一向:一晌,片刻。有限身:意思是人生短暂。等闲:平常,一般。消魂:灵魂离开肉体。意思是极度悲伤、痛苦,或极度快乐。晏殊先提出“一向年光有限身”这样一句形容时光片刻、生命有限的警句之后,马上说到“等闲离别易销魂”。在词人心里,即便是人生中寻常普通的离别,亦不免让人魂消黯然。这“等闲”二字,其实殊不等闲;“魂消黯然”具见词人之深于感情、之悟于人生。在我们短暂的过客人生中,往往并不会仅遇到一次别离,尽管生离死别的少,寻常离别的多。但其实每一次寻常的别离,也占去了我们有限年光的一部分。而唯有经历过许多人生风雨的人才会明白,一次平常的分开,也可能意味着后会无期、天涯两忘。在我们送别朋友饯行的时候,我们也常常互道珍重和再见,以为总有机会重逢,总有缘再会,总有时候说一声未曾说出口的“对不起”和“谢谢”,却从没有想过每一次挥手道别的瞬间,一转身都可能是永远的诀别,甚至是阴阳两隔、魂消黯然。于是词人劝慰我们要“酒筵歌席莫辞频”:莫推辞祖席别宴来得太频太繁,因为短聚胜过分离,见最后一面胜过永远不再见。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这两句词,出自于曾让唐明皇掩泣的唐代李峤写的诗《汾阴行》:“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放眼辽阔的山河,徒然地怀思远别的亲友,看见风雨摧花落,更感伤春光之易逝。于是词人劝慰我们要“不如怜取眼前人。” 以“不如”一词转折,再次表达了词人的人生观:与其他日徒劳、逾越时空去思念远方的亲友;与其因风雨摧花而伤怀,倒不如立足现实,牢牢地抓住眼前的一切,珍惜眼前朋友的情谊。

晏殊的这首《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词,远远不如他的另外一首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 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词名气大。但是,我却非常赞同近代学者、诗人俞陛云在《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对《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词的评价:“此词前半首笔意回曲,如石梁瀑布,作三折而下。言年光易尽,而此身有限,自嗟过客光阴,每值分离,即寻常判袂,亦不免魂消黯然。三句言消魂无益,不若歌筵频醉,借酒浇愁,半首中无一平笔。后半转头处言浩莽山河,飘摇风雨,气象恢宏。而“念远”句承上“离别”而言,“伤春”句承上“年光”而言,欲开仍合。虽小令而具长调章法。结句言伤春念远,只恼人怀,而眼前之人,岂能常聚,与其落月停云,他日徒劳相忆,不若怜取眼前,乐其晨夕,勿追悔蹉跎,串足第三句“歌席莫辞”之意。”

现代戏曲理论家和教育家、诗词曲作家吴梅则在《词学通论》说:”惟“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二语,较“无可奈何”胜过十倍,而人未之知,何也?” 吴氏的“胜过十倍”之语虽稍偏颇,但本词“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两句确实取景甚大、笔力极重、深刻沉着、格调遒上, 完全符合清代况周颐提出的“重”、“拙”、“大”有关词创作的三大要素,达到了静穆厚重、拙劲宽大的词学风格。“重、拙、大”兼而有之,语见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作词有三要,曰重、拙、大。南渡诸贤不可及处在是。”重,气格沉着凝重,与轻倩相对;拙,质拙朴老,与尖纤相对;大,境界开阔,托旨宏大,与细浅相对。

《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被许渊冲先生翻译成英语如下:

Tune: Silk Washing Creek

By Yan Shu

What can a short-lived man do with the fleeting year
and soul-consuming separations from his dear?
Refuse not banquet when fair singing girls appear!

With hills and rills in sight, I miss the far-off in vain.
How can I bear the fallen blooms in wind and rain!
Why not enjoy the fleeting pleasure now again?

我个人认为许先生的英文翻译有不少未尽人意的地方。他把“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译成长长的“What can a short-lived man do with the fleeting year and soul-consuming separations from his dear?”一句英文问句和把词的两片用两种不同的韵来翻译,完全没有把宋词小令简单扼要、言短意长和一韵到底的语言特色表现出来。而他把“酒筵歌席莫辞频”译成“Refuse not banquet when fair singing girls appear不要拒绝宴席歌女的出现”和把“空念远”的“远”译成“the far-off遥不可及”而不是“远别的亲友”,更是对原词原意的极大误解和歪曲。更有甚者,许先生似乎并不懂得“bloom”和“blossom”这两个描述花的英文单词之间的微妙区别,不知道春天里被风雨吹落的花应该是blossoms而不是blooms。

小子不才,把晏殊的这首《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词试译如下:

Tune of Silk Washing Creek

By Yan Shu

Life is too short. Time is too fast.
When common parting can easily turn to broken souls,
Refuse not all farewell parties and wines.

Hills and rills are in sight. Far away friends are lost.
When nothing hurts us in spring more than falling blossoms,
Hold dear those whom we are close to and who have loved us.

在你按神旨意所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 —— 研读《诗篇》91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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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型冠状病毒的感染和防疫情况之严重,在这些日子来深深地影响了我工作之外的生活、情绪和读经。昨晚我负责教会小组聚会的查经和带祷,我特意选择了旧约的《诗篇》第91篇,与几天前我微信朋友圈发文一样,引导大家在这场瘟疫中学习仰望上帝的话语。

《诗篇》第91篇在希伯来文原本中没有提及作者,但犹太传统上将它的作者归因于摩西,是大卫将它汇编在了希伯来文原本的《诗篇》中,因此旧约的希腊文《七十士译本》标题说本篇是《大卫的赞美诗》。

犹太拉比Nosson Scherman在他的(The Complete Artscroll Siddur)中指出,按照古犹太的圣经释经Midrash文本的说法,《诗篇》91是摩西在沙漠中西奈山建造会幕的那一天而写,感谢赞美上帝对旷野里的以色列人的保护。犹太拉比Midrash Tehillim和Zohar教导说,《诗篇》91描述了摩西在进入会幕并被神的云彩笼罩遮盖时候(见旧约出埃及记24:15-18)的亲历的心境和体会。那时,耶和华的荣耀停于西奈山,云彩遮盖山六天。在第七天的时候,有一朵云悬停在西奈山上空,耶和华从云中召摩西。摩西于是进入云中,在山上四十昼夜中面对行使守卫职责的“毁灭天使“的几次拦阻时,以读他最新写下的《诗篇》91的诗句为武器保护了自己。

希伯来语共有22个字母,由此组成千千万万的单词。犹太人认为是上帝用这22个字母创造了世界。希伯来字母是象形字母,每个字母都对应一定的象形含义。认识到这一点,对于理解和认识旧约圣经中经文的词、句,是非常必要的。而第7个希伯来字母ז,叫zayin(发音好像“扎应“)。zayin的象形图案是 “刀剑“,在犹太人眼里是武器刀剑的标志 —— 这是一把砍断黑暗势力的刀剑,不让任何黑暗势力进入你的生命和家庭!而在新约之下,我们知道zayin就是保罗在弗6:17里提到的”圣灵的宝剑“,圣灵的宝剑,就是神的道,是神的应许话语的利剑!值得我们注意的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是,在旧约《诗篇》一共150首诗歌里,唯独《诗篇》91篇有着最多的“zayin”,也许这就是当初摩西在面对“毁灭天使“的拦阻时,会把《诗篇》91篇的诗句当做武器刀剑来回应的原因。

也还可能是因为上面这个原因,《诗篇》91篇被称作是一首保护赞美诗(A psalm of protection)。知名的属灵前辈约翰吉列(John Gillette)曾经说过,按照犹太拉比的教导,犹太人如果生了病,就一定要去读《诗篇》91篇,而假如某人覆诵《诗篇》91篇7次,这人的心里就会产生信心。《诗篇》91篇是这么赞美上帝的:”祂必用自己的翎毛遮蔽你;你要投靠在祂的翅膀底下,祂的信实是大小的盾牌。“(诗篇91:4) 又说:”因为耶和华是我的避难所,你以至高者为居所。祸患必不临到你,灾害也不挨近你的帐棚。因祂要為你吩咐祂的使者、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護你。他們要用手托著你,免得你的腳碰在石頭上。“(詩篇91:9-12)詩篇91:11-12也是旧约圣经中唯一提到天使保护信徒的经文。《诗篇》91篇在几千年的犹太教和基督教历史中,通常在战争和瘟疫肆虐的困难时期被信徒们所援引,并让成千上万的人在考验和危险的时刻重新发现了他们的力量和信念。 圣经学者斯蒂尔(Stier)提到,十九世纪时圣彼得堡的一位著名医师曾经推荐这首赞美诗作为抵抗霍乱的最佳防腐剂。

《诗篇》91篇里有些用词,例如避难所与盾牌等,容易使人联想到大卫,因为大卫在标识为《大卫赞美诗》的诗篇中有提到:“耶和华是我的亮光,是我的救恩,我还怕谁呢?耶和华是我性命的避难所,我还惧谁呢?“(诗篇27:1)” 耶和华是我的岩石,我的山寨,我的救主,我的神,我的磐石,我所投靠的。他是我的盾牌,是拯救我的角,是我的高台。“(诗篇18:2)这大概是圣经希腊文七十士译本以本诗为大卫的作品的原因。因此,的确有不少圣经注释书说到这首诗”最可能的作者是大卫” (如JFB, 即Jamieson, Faussett and Brown Commentery)。

司布真(C. H. Spurgeon)在其著作《大卫的宝藏》(The Treasury of David)中指出, 犹太传统认为, 当某篇诗没注明作者是谁。 我们便能推溯到这篇诗之前最后提到的作者(指前一篇诗的作者)。 若是如此, 诗篇第91篇的作者即应该是诗篇第90篇的作者 — 神人摩西。弗拉尼根(Jim Flanigan)则评述道: “虽说我们不该武断,但这篇诗与摩西在申命记所用的表达方式非常接近,也与诗篇第90篇的思路和语词有相似之处。这篇诗的作者可能是大卫,亦可能是摩西,我们无法断定,无论如何,既然诗篇属于神所默示之圣经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其作者是神本身;至于属人的写作者是谁,那是次要的。”

威尔逊( T. Ernest Wilson)写道: “第四卷诗篇的引介,是第90和91篇,全卷合共17篇, 由第90篇至106篇。这正好与民数记相对应,是有关以色列人在旷野的经历之评注。第90篇的作者是摩西,而第91篇大概也是他著的。注意这两篇诗的语句,与摩西在申命记第32至33章向以色列人所说的遗言大致类同,甚至是一样的。摩西的名字在这卷诗篇里(指第四卷诗篇, 即诗篇90-106篇)共出现了7次之多。”

约翰·菲利普斯(John Phillips)所做的比较值得留意: “虽然对于这篇诗的人性作者是谁,学者持有不同见解,但一个有趣的提议是,摩西写了诗篇第90和91篇,而这两篇诗同样解释了申33:27的伟大真理 — ‘永生的神是你的居所,他永久的膀臂在你以下’, ‘永生的神是你的居所(“居所”也可译作“避难所”, AV: refuge)’ — 这是诗篇90篇的主题。这篇诗是旷野的诗篇,它比较神的永恒不变与人的短暂脆弱。以色列人在加低斯巴尼亚(Kadesh-barnea)已被神判下死亡令,40年即将过去,他们的死期将到,但永生的神是他们的居所。‘他永久的膀臂在你以下’ — 这是诗篇91篇的主题(强调在种种灾害中, 仍有神的奇妙保护和宝贵应许)。”

我个人偏向于赞同犹太人拉比对《诗篇》91篇背景、经文意义和作者的传统解释,以及司布真、威尔逊、约翰·菲利普斯等神学家的以上见解。但是,让我更加确信地认为圣经希腊文七十士译本以《诗篇》91篇为大卫的作品的结论可能会有错,而摩西更应该是《诗篇》91篇的作者的原因,是出于我从研经释经的角度出发,来对新约馬太福音4:5-7和路加福音4:9-12记载的在旷野中撒旦对耶稣的第二次试探做探讨之后的感动。

新约馬太福音4:5-7是如此描述撒旦对耶稣的这次试探的:「魔鬼就帶祂進了聖城,叫祂站在殿頂上,〔頂原文作翅〕對祂說:“你若是神的兒子,可以跳下去。因為經上記著說,「主要為你吩咐祂的使者,用手托著你,免得你的腳碰在石頭上。”耶稣对他说:“经上又记著说:‘不可试探主你的神’”」

几乎所有读过新约馬太福音4:5-7和路加福音4:9-12的牧师和基督徒都知道,撒但在这次对耶稣的第二次试探引用正是《诗篇》91篇11-12的经文“因祂要為你吩咐祂的使者,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他們要用手托著你,免得你的腳碰在石頭上。”但他却故意省略了 “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这些字。撒但通过省略这些字把神的话语故意地扭曲了(Twist),试图想以此来诱导耶稣来做一些好像是圣经中说是可以做的事情。

应该指出,包括和合本在内的所有的圣经的中文译本都没有能够把撒旦故意省略了的“在你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这些字从《诗篇》91:11的希伯来文原文非常准确地翻译过来。不少的英文译本把这节经文翻译成”to guard you in all your ways (NIV)”, “to protect you wherever you go (NLT).” 也是不准确地的。如果只是按照这些译本的字面上来释经,就容易让我们以为,既然在我们“行的一切道路上”(中英文NIV和合本)或“无论我们去何处“(按从NLT英文译本的说法),天使都能保护我们,那耶稣作为神的儿子,天使不就更会在耶稣从高处跳下去的道路上来施加保护吗?那么,在撒旦引用经文试探耶稣的时候,无论撒旦故意省略还是没有省略提到这些字,又有何妨呢?

圣经的KJV版本的翻译更接近《诗篇》91:11的希伯来文原文意思:“For he shall give his angels charge over thee, to keep thee in all thy ways. ” 请注意到KJV版本的英文翻译不是别的英文版本的“all your ways”而是“all thy ways”,也就是KJV在翻译中文的“你的一切道路”或者英文的“你的条条道路ways”时不是简单地用了英文单词“Your”,而是用古英语的“Thy” 来表达希伯来文旧约圣经原文中还有“特定(常常与上帝的心意有关的)”和“单数Singular”含义。而如果我们去查考《诗篇》91:11的希腊语译文版本,甚至圣经希腊文《七十士译本》的原文,就会知道,希腊文在“你的道路”之前有一个“ταις”(STRONG NT3588)相当于英文“The”的定冠词。而在有多数含义的名词之前会再加上“特定”与“单数”限制的语言特点,只出现在希伯来文和希腊文文化中。所以,我个人非常赞同司布真(C. H. Spurgeon)在其著作《大卫的宝藏》(The Treasury of David)中明确地指出的这句话:《诗篇》91:11这个诗句是耶和华神对遵行信徒的应许,在他们按神旨意所行的一切道路上,神必保护他们。诗句里的这条”道路“,并不是我们信徒可以自作主张的任一条道路,而是上帝要我们走的那一条唯一道路(the way)。信徒的责任是行在神旨意的道路上而不走偏路,这样上帝就会命令天使在这条道路上来保护我们(The limit of this protection “in all thy ways” is yet no limit to the heart which is right with God. It is not the way of the believer to go out of his way. He keeps in the way, and then the angels keep him)。

于是我们严格来说,按照圣经希伯来文的原意,《诗篇》91:11的诗句,应该这样被翻译成中文:“因祂要為你吩咐祂的使者,在你按神旨意所行的一切道路上,必来保护你。“

撒旦在旷野中三次试探中唯一的一次引用圣经來試探主耶穌,足見其詭詐。查看新约馬太福音4:5-7的希腊文本可以看到,撒但引用正是《七十士译本》中《诗篇》91:11-12的经文。他對圣经的斷章取義,故意省略了 “在你按神旨意所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是一個極好的反面教材,使我們在解經的時候,更是需要警醒:要按正意分解神的道,千萬不可斷章取義,謬解圣经会导致我们在真理上偏離,我們務必謹慎。

除了《七十士译本》没有按照犹太传统,将《诗篇》91篇的作者归因于摩西,而标识为大卫之外,我们还要另外特别注意到一点:《诗篇》91:12中的“免得”一字在希伯来圣是 pen {H:6435},是个连接词,意即“恐怕、免得”(BDB:“conjunction of prohibitry, hindering”)。这字在希腊文中可译作{G:3361}(lest, that not)、hina {G:3363}(lest, in order not),但《七十士译本》中却译作 mêpote {G:3379}。根据希腊文学者佐德易阿特斯(Spiros Zodhiates) 和塞耶 (Joseph H. Thayer),mêpote 这字意思是“免得在任何时刻”(lest at any time)[注: mêpote 一字由两字组成, 即 {G:3361}(lest, 免得)和 pote {G:4218}(at any time, 在任何时刻)]。显然,《七十士译本》所选用的字不忠于原文, 但却更符合撒旦的心意,被他引用来试探主耶稣。撒旦要主耶稣相信在任何时刻,即使是走在违背神旨意的道路上的时刻,也必蒙神的保护。

面对撒旦用圣经的试探,主耶稣也引用圣经作回应:「经上又记着说:『不可试探主你的神。』」。这经文出自摩西写的《申命记》6:16。《申命记》第六章是以色列人的律法和信心的基础篇章,摩西发出了信仰宣言:“以色列阿,你要听!耶和华 ─ 我们神是独一的主。你要尽心、尽性、尽力爱耶和华你的神。“接着劝勉子民不可试探耶和华,要留意遵守耶和华神所吩咐的诫命、法度、律例,行耶和华眼中看为正看为善的事,从而常得好处,蒙神保全。

我们的主耶稣也是犹太人的拉比,相信没有任何人对犹太历史、希伯来文与希腊文旧约圣经包括《诗篇》91篇的理解和认识,会超过主耶稣。我想,当撒旦用《七十士译本》的《诗篇》91:11-12来试探耶稣的时候,正是因为主耶稣知道《诗篇》91篇的真正作者是谁、知道撒旦对圣经的斷章取義、知道《诗篇》91:11表示的 上帝“在你按神旨意所行的一切道路上保护你”的应许,主耶稣才用摩西写的《申命记》6:16“不可试探主你的神”,轻描淡写却是强而有力地驳斥了撒旦,同时不动声色又不容置疑地自称为神!啊们。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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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武汉抗疫赈灾,日本发往援助武汉的物资,纸箱子上写了“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和“岂日无衣,与子同裳”的字句。

(一)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据《宋高僧传》记载:日本国有沙门荣睿、普照等从东海来中国求法。他们于开元年间抵达扬州来见鉴真法师。礼拜之后说:“我国在大海之中,不知离中国几千万里。虽然有佛法,但没有能传戒的人。就像漫漫长夜里,要在幽室找东西,没有烛光怎么能看得见?不知法师是否愿意中辍这里的利益,去大海之东作我们的导师?”

鉴真法师回答说:“我曾听说,南岳慧思禅师投生到日本为国王,兴隆佛法,有这事吗?又听说,日本国长屋曾经造千身袈裟布施给中华大德,袈裟边绣着偈子:“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寄诸佛子,共结来缘。”由此看来,日本诚然与佛法有缘呀。” 就默许了。长屋,就是日本的相国。这是天宝二载六月。

鉴真于是募集比丘思讬等十四人,买舟从广陵携带了三藏典籍离岸,到了日本。日本国王欢喜地把他们迎入城郭,在大寺安止。先在卢遮那殿前设立戒坛,为国王授菩萨戒,再为夫人、王子等授戒。然后教日本大德沙门满十人,度沙弥澄修等四百人。又有王子一品亲田,施舍房宅建造寺院,号为招提。布施水田一百顷。从此以后,鉴真法师广演律藏,受教者很多。在日本国号为“大和尚”,是传戒律的始祖。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山川”对仗“风月”,“异域“对仗” 同天“。山与川,都依附于地,依附于国域。一个国度的山川,不可能跑到另一个国度。但是天上的风月,则不受此拘限,可以被不同国度的人所共见。因此,也才有”寄诸佛子,共结来缘“这说法:“山川异域”也可能是指修行者有不同的根基,不同的来源,对佛法有着各自不同的理解,从而求道的途径有不同。而“风月同天”,是说无论怎样的根基、怎样的来源,只要归于正法,最终都能同样秉受属天佛法的慈悲,佛法的恩待最终都必将一同被成就。

晚唐时,日本僧人敬龙从中国回去,韦庄写诗相赠:“扶桑已在渺茫中,家在扶桑东更东。此去与师谁共到,一船明月一帆风。”诗中的“一船明月一帆风”,就是从“风月同天”来的。“此去与师谁共到,一船明月一帆风”,是说,谁能陪法师漂洋过海,到远在扶桑之东的岛国呢?惟有一船明月,一帆清风,一同与属天佛法的慈悲送到扶桑国。

千年之后的今天,从日本驰援湖北高校的物资,捐助方是“日本汉语水平考试HSK事务局”,支援对象是湖北高校,日本人在纸箱上写下“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这八个字,用过去中日友好互通的典故来表达对中国人的善意,解释对中国人民物质上的援助和精神上的祝福,简直是用典用得太贴切,太有中国的国文修养和学识了。

(二)岂日无衣,与子同裳
“岂日无衣,与子同裳“出自于春秋 《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秦风·无衣》是《诗经》中最为著名的爱国主义诗篇,它是产生于秦地也就是现今的陕西中部和甘肃东南部, 描述人民抗击西戎入侵者的军中战歌。在这场反侵略的战争中,秦国人民表现出了英勇无畏的尚武精神,也创造了这首充满激情的慷慨战歌。

白话译文为:“怎能说没有衣裳呢?我愿与你同披一件战袍。君王要起兵,修整好戈和矛,我和你同仇敌忾!怎能说没有衣裳呢?我愿和你同穿一件汗衣。君王要起兵,修整好矛和戟,我和你同做战友来奋斗!怎能说没有衣裳呢?我愿和你同穿一件下裳。君王要起兵,修整好铠甲兵器,我和你共上前线!”

日本友人用中国古人这样充满激情诗句,写在他们送给中国人民的病毒防护服纸箱上,真让我感动。

往事烟飘远,来年意且深

人有知恩曲

岁末新年之际,自己给自己布置完就的一份国文作业,是想象中从雪退绿露的北国加拿大多伦多村穿越回到480年前,在家乡刻有北宋周敦顾、文天祥诗句和南宋岳飞题字(“天子万年”)的罗田岩刻之下,步明代学者罗念庵《同黄洛村宿罗田岩》之韵,唱和五律一首:”人有知恩曲,溪风感此音。岁寒松染色,日暖雪欢吟。往事烟飘远,来年意且深。得离无所欲,喜乐足常心。”

嘉靖十九年(1540年), 明代学者罗念庵,由邑人黄宏纲(字正之,学者称之为洛村先生)和嘉靖进士副使江阴(属江苏省)薛甲陪同游罗田岩,互相题诗唱和。罗赋《同黄洛村宿罗田岩》五律一首:”古人不可见,空谷有遗音。一卧白云上,方知静者心。林风开霁色,岩月下峰阴。怅望千年后,庭前草自深”。黄赋《奉陪畏齐念庵宿罗田岩施夜话》五律一首:”岩径无人到,幽期集上宾。为劳采风至,因得聚星频。留赋惊山鬼,探元静谷神。何期霜月夜,偏向洞中春”。薛赋《念庵洛村招游罗田岩》五律一首:”兹行有佳趣,山水自知音。幽壑生虚籁,高峰下夕阴。烟萝人去远,苹藻意何深。剩有闲风月,年年足赏心。均刻于岩。后人步韵唱和者甚多。

《人生若只如初见 – 木兰花令 》之解析和英译

人生词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我一直很喜欢清代著名词人纳兰性德(1655-1685)的这首《木兰花令》的代表作,因此把解析这首词并将其翻译成英文,当作了自己给自己布置了的但尚未完成的一份语文作业。

这首纳兰性德的《木兰花令》常被人们当做爱情诗来读,也许是因为“人生若只如初见” 这头一句就惹人情怀,更可能是因为这词引用了发生在汉唐时代的两个中国爱情典故。“秋风悲画扇”借用的是汉朝班婕妤的故事。班婕妤为汉成帝妃,被赵飞燕谗害,退居冷宫,后有诗《怨歌行》,以秋扇闲置为喻抒发被弃之怨情。南北朝梁的刘孝焯曾写过《班婕妤怨》:“妾身似秋扇”,于是后人就常用用秋扇来比喻被爱人遗弃了的女子。“骊山语罢清宵半, 夜雨霖铃终不怨”说的则是唐玄宗和杨贵妃的爱情故事。白居易的《长恨歌》“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 描述了他们曾于七夕晚上在骊山华清宫长生殿里立下愿世世为夫妻的盟誓。后来安史乱起,唐明皇入蜀,因三军不行无奈之下于马嵬坡下令处死了杨玉环。随后官军收复了西京长安,唐明皇自蜀还京途中于栈道闻铃声与霖雨相应,痛悼故人而悲伤,遂作《雨霖铃》“雨霖铃夜却归秦,犹是张徽一曲新。长说上皇垂泪教,月明南内更无人”以寄哀思。

但是如果我们学习国文时稍微仔细一点的话,就会在道光十二年结铁网斋刻本《纳兰词》里看到这首《木兰花令》词牌下边还有这样一个词题:“拟古决绝词谏友”。也就是说,这首词并不是爱情诗词,而是一首模仿古乐府决绝词来写给一位朋友的谏文。现在一般认为这个朋友就是指纳兰性德的知己,当时的另一位诗词大家顾贞观。决绝词本是古诗中的一种文学形式,多是以女子的口吻来表达女子的闺怨和控诉男子的薄情,从而表态与之决绝,如古辞《白头吟》:“晴如山上云,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纳兰性德既然以拟决绝词来写谏文给朋友,则这闺怨和薄情便是一种假托了:闺怨和薄情的背后,作者应有对人生更特别的见解和更深层的领悟,以成谏意。

因此,作者在词的上半阕引用了汉代“妾身似秋扇”一典,拟写下了班婕妤的闺怨 —-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虽然“画扇”和“秋风”在凉秋之季已不再相依为伴,但此时“扇”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去控诉已离开了她的“风“的薄情,而是一来假设如果与”风”当初相爱于酷夏时分的美好“初心”可以永恒就好了,二来坚信如今不再和“扇“相交的“风”,在凉秋之季依然心里有对“扇“的哀怜之“悲”。据此,作者对朋友呈现了如此的特别谏意 —-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人生道路上,很多的人情世故发生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故人之间那么容易丢掉初心和不能坚守初识的美好,而往往是初心可以如故不变,只不过是人事已非、身不由己罢了。如果我们读班婕妤自己写的《怨歌行》原文:“新裂齐纨素,皎洁如霜雪。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风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就可以看出,”扇”怀念的“若只如初见”的日子是与“风”刚刚相处时候的“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的美好时光,而她埋怨的是“秋节至”的“凉”, 而不是“秋风”。所以“扇”和“风”是典故中的一对,因为“秋节至凉”而导致了“风”和“扇”分开的“扇”的被闲置,而在秋凉时分里“秋风”为被闲置的“画扇”而悲哀。汉成帝对退居冷宫的班婕妤有哀怜之悲是有据可查的。《汉书·卷九十七 下·外戚传第六十七下》这样记载到:“其后赵飞燕姊弟亦从自微贱兴,逾越礼制,浸盛于前。班婕妤及许皇后皆失宠,希复进见。鸿嘉三年,赵飞燕谮告许皇后、班婕妤挟媚道,祝诅后宫,署及主上。许皇后坐废。考问班婕妤,婕妤对曰:‘妾闻死主有命,富贵在天。修正尚未蒙福,为邪欲以何望?使鬼神有知,不受不臣之诉;如其无知,诉之何益,故不为也。’上善其对,怜悯之,赐黄金百斤。 ”可见汉成帝依然心念与班婕妤的初爱和有愧疚之悲,才有“善其对,怜悯之,厚加赐”的举动

继而作者在词的下半阕引用了唐朝“骊山誓雨霖铃”一典,拟写下了杨玉环的闺怨 —- “骊山语罢清宵半,夜雨霖鈴終不怨”:正是因为当年在骊山七夕半夜时候立下的山盟海誓依然记忆犹新,浮在马嵬坡栈道上空的杨玉环的灵,依然能够感受到唐明皇通过《雨霖铃》这曲表达出的对她心中深深的爱怜,因此肉体虽然因他而死,但灵終不怨。据此,作者对朋友呈现了如此的特别谏意 —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生活中的我们,也许还不如那当年薄情的唐明皇,因为他至少还曾与杨玉环有过“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作连理枝”的誓愿,而游戏人生的我们可能连当初真心立誓的事情都还做不到。

三百多年来,许多从事中国文学和外语翻译的人士对这首《木兰花令》的误读和误译的主要原因,就是没有根据“拟古决绝词谏友” 这个主题来先查看词里两个典故中的女主人公的怨诉是什么,然后再看词作者要对朋友所谏的是什么。另外一个原因也许是这些学文学的人,常常浪漫情调有余而治学严谨往往不如像我这种理工男,没有仔细发现这首《木兰花令》词的现代选本有一个错误在一百八十七年来被长期沿袭和被误读了下来:词中的 “却道故心人易变“在清代道光十二年(1832年)的结铁网斋刻本(汪元治编,简称汪刻本)误刻为了“却道故人心易变”。如果我们去查看纳兰性德《饮水词校笺》早期的康熙三十年(1691年)《通志堂集》底本,或者如果我们国学知识更丰富一点和治学更严谨一点, 就会知道作者写“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这词句时也是用典,出自南齐著名诗人谢朓(464~499年)的《同王主薄怨情》:“平生一顾重,夙惜千斤贱。故人心尚永,故心人不见。”而“却道故人心易变”和“却道故心人易变”的含意是大不相同的。纳兰性德在这首词里引用的这些典故来对朋友所做的劝谏和强调的都是一致的:人与人之间的相处,都要真诚地坚守初识、初心、初愿的美好,即使分开甚至死亡也終不怨。

小子不才,将这首纳兰性德的《木兰花令》英译如下:

Tune of Lily Magnolia Flower
— An Imitating Chine Ancient Form of Farewell Poem to My Friend

By Nalan Xingde (1655-1685, Qing Dynasty)

If life can be as still as if two first met,
Why would autumn wind grieve the forsaken hand fan?
Frivolously our promises are often dishonored,
Yet the human fickleness not our unchanged hearts is blamed.

The love oath made earlier upon Mountain Li of mid-night,
Echoed with no regret as carriage bells tinkled on that rainy night;
How can we compare us with the Emperor of Tang Dynasty,
Who at least made the faithful vow of thorn birds and twinning trees?

《A Psalm of Life人生赞歌》

路过19世纪美国最有名的诗人朗费罗(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1807-1882年)在缅因州波特兰市的老家,在他家老房子的前后花园里停留了片刻,并摄影留念。

在朗费罗的所有诗歌作品中,发表于1839年的《A Psalm of Life人生赞歌》可谓传播最广泛、影响最深远。1865年,英国人威妥玛(Thomas Francis Wade)将这首诗翻译成了中文,然后请清朝户部尚书董恂大人代为润色,董恂先把它改写成一首七言诗,后来又把它书写在一张扇面上,请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送给朗费罗本人。钱钟书先生对此做了考证之后认为,这首被威妥玛和董恂在1865年翻译成中文的《A Psalm of Life人生赞歌》,不仅是被译成中文的第一首美国诗歌作品,更是被译成中文的第一首英文诗歌作品。我却非常惊讶,钱钟书先生这样的大师居然会在学术研究中犯下这样明显的错误:朗费罗清楚地写明这首诗的副标题是年轻人对赞美诗作者表诉的心声,并且借用旧约圣经中含有150首赞美诗的《Psalm诗篇》这卷书给自己的诗起名为《A Psalm of Life人生赞歌》,钱先生难道不知道从西安碑林中的景教遗物可确信第七世纪时圣经就已被译成中文, 而至少1822 年就有了在印度出版的由马士曼博士与拉沙所合译的中文圣经和1823 年出版的在华耶稣教传教士马礼逊的圣经中文译本?

许多人在翻译这首《A Psalm of Life人生赞歌》诗的第一句“Tell me not, in mournful numbers”时就出错,不明白在音乐和歌曲中的“numbers”指的应该是“曲调”,因此胡乱把“numbers”翻译成“语句、诗句、语气、语调”等等;而几乎没有一位译者知道诗中的“Dust thou art, to dust returnest,”完全是作者引用圣经旧约《创世纪》的第3章19节,因此没人准确地按照圣经的原意把它翻译成“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诗人写的“Let the dead Past bury its dead”也是引用耶稣在圣经马可福音9章60节的话“Let the dead bury their own dead”,翻译时应该知道诗人希望大家注意的是活着的当下,所以要让“已逝的过去”把“以往已逝的一切”去埋葬,而不是像众多译者所翻译成的强调埋葬只是“过去”。

小子不才,路过朗费罗老家之后,顺手把他这首诗亲自翻译如下,以示一位过路的理工男对美国诗人的敬意。

A Psalm of Life –  What The Heart Of The Young Man Said To The Psalmist

By Henry Wadsworth Longfellow

Tell me not, in mournful numbers,
Life is but an empty dream!
For the soul is dead that slumbers,
And things are not what they seem.

Life is real! Life is earnest!
And the grave is not its goal;
Dust thou art, to dust returnest,
Was not spoken of the soul.

Not enjoyment, and not sorrow,
Is our destined end or way;
But to act, that each to-morrow
Find us farther than to-day.

Art is long, and Time is fleeting,
And our hearts, though stout and brave,
Still, like muffled drums, are beating
Funeral marches to the grave.

In the world’s broad field of battle,
In the bivouac of Life,
Be not like dumb, driven cattle!
Be a hero in the strife!

Trust no Future, howe’er pleasant!
Let the dead Past bury its dead!
Act, —act in the living Present!
Heart within, and God o’erhead!

Lives of great men all remind us
We can make our lives sublime,
And, departing, leave behind us
Footprints on the sands of time;

Footprints, that perhaps another,
Sailing o’er life’s solemn main,
A forlorn and shipwrecked brother,
Seeing, shall take heart again.

Let us, then, be up and doing,
With a heart for any fate;
Still achieving, still pursuing,
Learn to labor and to wait.

《人生赞歌 — 年轻人对赞美诗作者的心声》

【美国诗人】亨利·沃德沃斯·朗费罗

别老对我用忧伤的曲调,
说人生不过是一场虚梦;
因沉睡的灵魂无异于死,
而所见事物常非其本相。

人生如此真实!人生如此认真!
人生的归宿绝不是坟墓;
对于灵魂,不能这么说:
“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我们注定的结局和道路,
既不是享乐,也不是悲伤;
而是行动,是看每一个明朝
我们如何比今天走得更远。

艺术为永存,时光却易逝;
我们的心纵然坚强刚勇,
每次搏动却仍像送丧的闷鼓,
击打着节拍迈向那一抔黄土。

在世界广阔的战场上,
在人生露宿的营地里,
莫学那任人驱策的蠢牛,
要做那能征善战的英雄!

别指望未来,无论未来有多美好!
也让已逝的过去,去把已逝的埋藏!
行动吧,就趁活着的当下!
胸怀赤心,苍天作证!

伟人们的生命令人觅想:
我们可使一生变得崇高,
并且在时间的流沙上,
人虽去,却留下足迹。

这足迹,也许会让另一位
在人生苦海航程中不幸遇难、
孤独绝望中的兄弟看到,
而让他重新振作起来。

因此,无论面对何种命运,
都振奋心情,都行动起来!
不断进取,不断追求,
学会劳作,学会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