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三月 2005

一切尽在默然中(三):行事

“於戏!可乎哉?可乎哉?谈何容易。”(《汉书·东方朔传》)

东方朔(公元前154-前93年),西汉辞赋家,字曼倩,平原厌次(今山东惠民)人。汉武帝在其即位初年,征召天下贤良方正和有才学之人。各地士人、儒生因此纷纷上书应聘。东方朔给汉武帝的上书,据说用了三千片竹简,要两个人才扛得起。汉武帝读了二个月才读完东方朔的全部上书,赞赏他的气概,诏拜为郎。东方朔后任常侍郎、太中大夫等职。他性格诙谐,言词敏捷,滑稽多智,常在武帝前谈笑取乐,“然时观察颜色,直言切谏”(《汉书·东方朔传》)。

据《汉书·艺文志》记载,东方朔共有作品二十篇。这些作品现多数已佚,仅存三篇完整的:《七谏》载于刘向编《楚辞》中,《答客难》和《非有先生论》则在《汉书》本传和《文选》里均有记载,虽然文词稍有差异。这三篇作品中,以《答客难》和《非有先生论》两篇最为著名。

在《非有先生论》里,东方朔假托有一非有先生在吴国作官,但“进不称往古以厉主意,退不能扬君美以显其功”,默然无言有三年。吴王怪而问非有先生:“寡人获先人之功,寄于众贤之上,夙兴夜寐,未尝敢怠也。今先生率然高举,远集吴地,将以辅治寡人,诚窃嘉之,体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虚心定志欲闻流议者三年于兹矣。今先生进无以辅治,退不扬主誉,窃不为先生取之也。盖怀能而不见,是不忠也;见而不行,主不明也。意者寡人殆不明乎?”非有先生于是趁机用历史上许多诤谏遇祸的故事,启发吴王,劝谕吴王应虚心纳谏。篇中用了几个“谈何容易”,感慨万端,意味深长,吴王于是听罢穆然,采纳了非有先生的许多治国意见。行之三年,海内晏然,天下大洽。东方朔的《非有先生论》,于此也为了中国成语“谈何容易”的出处。

如果没有三年的默然无言,非有先生就没有办法引起吴王的注意,他的“谈何容易”的治国大略,也就无法得以实施。《菜根谭》里说的好,“居卑而后知登高之为危,外晦而后知向明之太露;守静而后知好动之过劳,养默而后知多言之为躁。”所以君子“宁默毋躁,宁拙毋巧”,也即宁可保持沉默也不浮躁多言,宁可显得笨拙也不自作聪明,非有先生这三年的默然无言,实际上是不浮躁,不莽动,正是我们应该学习的踏踏实实做事的精神。

一切的行事尽在宁默毋躁中。

一切尽在默然中(二):学问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论语·为政篇》)

“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论语·述而》)

孔子有三千弟子和七十二高徒,但只有年轻弟子颜回一人能够得其精要,成为孔子的第一高足。《论语·为政篇》里说,孔子说:“我和颜渊讨论一整天,他都默然不言,毫无阻碍之意,感觉起来好象他是笨笨的。不过以后私下观察他的日常言行,却也能充分发挥我所教导的道理。颜渊其实并不笨啊。”孔子在这里,告诉我们,是否真正学到了什么,不是看我们在学习中是不是有什么精采的问题或成绩,而是看我们能不能把所学到的东西应用到日常生活工作中去。孔子也告诉我们,有时光凭一个人表面的言行,并不足以真实的了解他。必须还要能更深入地观察,收集更多的信息,才能真正的了解一个人。

颜子在学习中的默然不言,是因为他深得孔子在《论语·述而》里所提倡的“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这种求知学问态度之要义的缘故。《吕氏春秋》记载道:“孔子曰:‘吾何足以称哉!勿已者,则好学而不厌,好教而不倦’”。孔子此句意指:默默将所见所闻记于心间,发愤学习从不满足,教导学生不知疲倦。南宋朱熹《论语集注》对此评价说:“三者已非圣人之极至,而犹不敢当,则谦而又谦之辞”。近人钱穆则认为“或以本章为谦辞,实非也。”(《论语新解》)。“默而识之”的“识”读“志”,是“记”的意思,是说在学习时候不言而记于心,学到的东西只记于心,不加炫耀。到我们真的在学了知识之后能“默而识之”然后再充分发挥所学的时候,我们便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学习。

颜子一生从不骄傲自满,俭朴好学。《论语·雍也》说他“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孔子曾问颜子将来如何做人,颜子说:“愿无伐善,无施劳”(《论语·公治长》),意思是说,愿意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表白自己的功劳。颜子的言行,乃是对孔子“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论语·学而第一》)的实践。正因为颜子有“敏于事而慎于言”这样的慎言谦恭的态度,所以他的学业、德行、修养都进步很快,因此备受孔子称赞,成为了孔子得力的助手。孔子说:“吾见其进也,末见其退也”(《论语·先进》),称之为“圣士”(《韩诗外传》卷七“景山言志”)、“圣人”(《说苑·辨物》“颜回识鸟音”)。颜回在40岁的过早去世,使孔子有“天丧予”的绝望,见《论语·先进》“噫!天丧予!天丧予!”

一切学问尽在默而识之中。

一切尽在默然中(一):禅意

“世尊登座,拈花示众,默然无言。一时,百万人天,悉皆罔措,独金色头陀,破颜微笑。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大梵天王问佛决疑经》)

灵鹫山,位于中印度摩揭陀国王舍城东北,简称灵山,或称鹫峰。一日,百万人聚会于灵鹫山,欲听佛主释迦牟尼宣讲。座中大梵天王,手持金色大婆罗花供佛,并舍身为佛座。释迦牟尼受此花与座,默而无言,只是在面前的花盆中,拿了一朵花,示众一圈。众人皆罔然,因为谁也不懂释迦牟尼这一个动作是何意。唯独有一弟子,迦叶尊者,于无言之中悟知佛意,在释迦拈花后,面露一笑。释迦牟尼见后,便说“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他可以把法门交付给这位悟道的弟子迦叶了。付法后,释迦牟更告示诸弟子,迦叶尊者来日当成佛,今则堪为世间师,佛灭后,众比丘皆应依尊者入大乘门,修行佛道。据说,这就是佛家禅宗的开始。

迦叶尊者的这一笑,不仅是于默然无言之中悟知佛心,亦是了悟自心。释迦牟尼说传予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其实非有所传,而是释迦与迦叶的印心。“前佛后佛,以心印心,不立文字”。对应着心法,佛与众生没有什么不同,其实都是难以用言语诉说清楚的。为了要引众人领会佛道,释迦牟尼不得不要宣讲上课。但是言说非心,会亦无言,故以心传心,乃最直接了当的方法。尽管后来有人对佛家禅宗起源于“拈花微笑”这一故事有所质疑,但不能不承认,默然无言间的“拈花微笑”和“以心印心”,和禅宗传佛心宗的确是一脉相通的。

“佛言:有人闻吾守道,行大仁慈,故致骂佛,佛默不对。骂止,问曰:子以礼从人,其人不纳,礼归子乎?对曰:归矣。佛言:今子骂我,我今不纳,子自持祸归子身矣。犹响应声,影之随形,终无免离,慎勿为恶”(《四十二章经》)。这段经文,用现代中文翻译过来,就是“佛说:有人听说我保守正道,以大仁慈对人,故意骂佛,佛却默然不答。等到骂完了,佛问:你送礼给人,别人不接受,礼物是不是还该你自己所有?那人说:当然是的。佛说:现在你骂我,我不接受,你自己把祸殃带给了自身。这就像回声跟着声音,影子跟着形体,是永远不可分离的。所以要谨慎,不要作恶。”

一切禅意尽在默然了悟中。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很喜欢李商隐的这一首《夜雨寄北》的七言绝句。

李商隐(813至858年),唐诗人,字义山,号玉溪生,怀州河内(今河南泌阳)人。文宗开成二年,登进士第。后因牛李党争受到冷落,自此奔走四川、岭表、湘中、徐州等地仍以幕僚寄人籬下,有身多疾病,益自抑郁。后还郑州闲居,潦倒终身。

这一首《夜雨寄北》,为作者于大中五年(851年)七月至九月间入东川节度使柳中郢梓州幕府时作。这首诗,有的选本也作《夜雨寄内》,说是写给李商隐的妻子的;但也有人考证,此时其妻王氏已殁。为此,以为此诗是寄给在北方(长安)的一友人的。不管诗写给的是谁,全诗反映了诗人一种强烈的思念心情,言浅意深,令人百读不厌。在这首诗里,诗人没有直抒离别的思绪,却是去想象重聚之日的欢乐,而在欢乐相聚时刻又追叙今朝别离的愁苦。此愁此苦就在这回环往复,委婉曲折的情感跌宕之中得到深沉而细致的表现。在1983年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唐诗鉴赏辞典》里,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的霍松林教授评价这首诗时说:义山“盼望在重聚的欢乐中追话今夜的一切,于是,未来的乐,自然反衬出今夜的苦;而今夜的苦又成了未来剪烛夜话的材料,增添了重聚时的乐。”“四句诗,明白如话,却何等曲折,何等深婉,何等含蓄隽永,馀味无穷!”霍教授的评价,非常中的。

美国诗人威特·宾纳(Witter Bynner)把《夜雨寄北》这首诗这样地翻译成英文:

“NOTE ON A RAINY NIGHT TO A FRIEND IN THE NORTH

You ask me when I am coming. I do not know.
I dream of your mountains and autumn pools brimming all night with the rain.
Oh, when shall we be trimming wicks again, together in your western window?
When shall I be hearing your voice again, all night in the rain?”

宾纳把“归期”翻译成“when I am coming”,把李商隐当时身处在的四川巴山,说成“your mountains”,把盼望在重聚中追话今夜“巴山夜雨时”,译成“hearing your voice again”,都是不符合原诗之意的。

北大英语系许渊冲教授,则把《夜雨寄北》这诗译为:

“You ask me when I can come back but I don’t know,
The pools in western hills with autumn rain o’erflow.
When by our window can we trim the wicks again
And talk about this endless, dreary night of rain?”

许教授在这里,除了少了宾纳用“all night in the rain”来重现李商隐两次以“巴山夜雨”写出回环往复,委婉曲折的情感之美以外,更没有把“却话巴山夜雨时”的“却”这个诗眼翻译出来。“却”在这里是“再次”、“重头”谈起的意思。在中国诗歌里,常用“却”字来表现“再次”的意思。如“却与小姑别。——《玉台新咏·古诗为焦仲卿妻作》”,“却看妻子愁何在。——唐·杜甫《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和“却坐促弦弦转急。——唐·白居易《琵琶行(并序)》”。在这首诗里,“却”这个诗眼再度带出“巴山夜雨”,写出了设想归后向那人剪烛夜话谈及此时此地的情形,使这首诗有回环对称的结构特点。许先生虽然在“trim the wicks”的后面用了“again”,或许是为了和后面的“rain”更好地有英文押韵,但“共”剪西窗烛,变成了靠窗“再”剪烛,脱离了中文诗的原意。

斯坦福大学的刘若愚教授是这样翻译的:

“You ask me the date of my return — no date has been set.
The night rain over the Pa Mountains swells the autumn pond.
O when shall we together trim the candle by the west window,
And talk about the time when the night rain fell on the Pa Mountains?”

海外大陆华人作家散宜生评价说,刘若愚教授的翻译保留了原诗的更多的韵味和结构特点,但也没有译出“却”这个诗眼,同时最后一句(十五音节)也太长些。散宜生于是这么翻译:

“You ask me when to come back, but when I don’t know.
In this night of rain pools along Ba Ridge o’erflow.
Oh, yet this night of rain is going to be the talk,
If we should trim wicks together by the west window!”

在这里,散宜生用的是连他自己也称为的“胆大妄为”的一种办法,把中文原诗在英文翻译中重新组合,将二、四两句直接联系起来。但为了强调“巴山夜雨时”(“this night of rain”)的再次往复,而把中文原诗第三句和第四句颠倒过来,更把原诗的韵味和结构之美也丢掉了。另外“when I don’t know”的翻译也不通。

小子不才,在这里班门弄斧,自不量力地把李商隐的这一首《夜雨寄北》的七言绝句翻译如下:

“NOTE ON A RAINY NIGHT TO THE ONE IN THE NORTH

You ask me when I can return, yet I don’t know what to reply.
By the mountain, the autumn pond is full to the brim, in such a rainy night.
O when shall we trim the candle together, next to the west window side,
recalling this autumn mountain and this endless rainy night?”

花朵为谁开放

(纪念耶稣的复活日,也纪念我的同代人、中国80年代新文学史中一位全力冲击文学与生命极限的天才诗人海子去世之16周年。海子,原名查海生,1964年3月26日出生于安徽省怀宁县高河查湾。1979年15岁时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1983年自北大毕业后分配至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哲学教研室工作。1989年3月26日在山海关卧轨自杀,在他的身上是一本打开的《圣经》。)

面向太阳 面向灿烂
我懂得了什么叫渺小
那和你接触的每一刹那
都是初吻 都是圣洁
都不敢睁眼

阳光是天堂的通行证
黑暗是撒但的墓铭志
我有了这不会失去的满足
因为在日光之上
你给予了可以仰望
也可以拥有的永恒

从今天开始
我毋须等待
在遥远的以前
还没有了的我就被爱着
从今天开始
那幸福的阳光告诉我的
我会告诉每一个人

从今天开始
面向太阳,面向灿烂
从今天开始
我知道 泉水不会白白流淌
我知道 花朵为谁开放

莫向竹边孤负雪

今年三月的春假和往日不一样,我告请公司要休周五和周一,带全家驾车北上,到了Stoney Lake湖傍的一个度假地过了三夜。

出去前对Stoney Lake湖做了一点点调查。Stoney Lake湖的位置大约是44 32′ N, 78 09′ W,在海平面234米以上,面积有28平方公里,由三条子湖组成。Stoney Lake曾被早期欧洲移居者称为大鳟鱼湖,但据说现在的湖水里已不再有大鳟鱼了。 其实比起叫大鳟鱼湖来,这“Stoney”的名字来得更适当些,因为四周到处都是岩质岛和浅石滩。“Oh, what a magnificent scene of wild and lonely grandeur burst upon us as we swept round the little peninsula, and the whole majesty of Stony Lake broke upon us at once … Never did my eyes rest on a more lovely or beautiful scene.”加拿大著名女作家、诗人Susanna Moodie苏珊娜·穆迪(1803—1884)于1852年写作出版了的在加拿大文学史上享有“经典之作”之称的《Roughing It In The Bush》(《丛林中的艰苦岁月》)一部书。在此书的第2集,苏珊娜对Stoney Lake湖花了整整的第5章全章进行了描述。

从我们住的小别墅房子窗口往外看去,整个湖面都被冰雪覆盖着,一片白皑皑的。小山坡和湖面之间夹着一条条小路蜿蜒伸展开来,远处的山峰在云雾和白雪中若隐若现。一排排雪松标枪般挺直,密密匝匝覆盖到湖边。整个度假地听不到喧哗,见不到车流,也看不到几个人,静得出奇,除了工作人员,大概就只有我们一家人光顾。

白天在湖边的露天溜冰场上滑冰、越野滑雪,也玩一种叫toboggan的室外运动,原来是坐在一个平底雪橇上,从小山坡滑下来。度假地也特意为我们准备了马车雪橇,沿着湖边跑了一小时,居然在雪地里看见了两只小鹿。悠闲中,女儿多多还在度假地的儿童手艺室里涂画了一个小陶花盆。

晚上则是全家大小都浸在度假地的专门备有的一个室内巨型热水浴盆里,全身躺在水中,每个毛孔都热情拥抱着温水。或者冲上一杯热巧克力,坐在沙发上看DVD电影。

整个一个从来没有过的懒散和简单,从环境到心里都有一种特别的静谧安详之感。

安静中,在孩子们睡觉了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放弃自己一天至少阅读一书的习惯。除了每天必读的圣经外,我看完了扬绛的《洗澡》、《周作人文集》、三毛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和葛拉西安的《智慧书–永恒的处世经典》共四本书。

边读书,边想起了最近在网上看到的一帖子《海归谈回中国的逆向文化震惊》。该帖子说了很多海归对现代中国社会文化的困惑,似乎说海归不是那么有吸引力。而《北美时报》的筱竹今年春节回中国度假,回来写文谈自己回国感觉的时候,也认为国内现在“很繁华,也浮躁”。随着中国经济国力的发展,身在海外的中国人这几年开始对“回国好还是留在国外好”这样问题展开了很热烈的大讨论,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烦恼或根据,到现在依然没有结论。

自己在中国和国外两边常常跑,所以对这种讨论中的正反两方的意见都有所理解。从事业发展的角度来说,其实国内国外都有可为之处,全看自己的才干、胆量和际遇。要说国内国外真正有区别的,还是事业之外的生活。我在国内的时候,除了工作之外,每天少不了被朋友拉去享受美餐和唱歌。总的感觉是在国内工作和生活休息大都分得不清,人为的东西多,接近自然的少。即使有,当我听到我很多在国内的朋友是丈夫和妻子各自有自己的小团体,各自玩自己的时候,感到很惊讶。而国内没有一个旅游点的环境不是人来人往,喧哗闹天的。像我们春假在Stoney Lake湖边这样,全家大小回归大自然,全身放松,享受从环境到心里都有一种特别的静谧安详之感的事情,好像在国内不容易有。

圣经里的《传道书》中说“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传道书》1:14)。在我看来,人对“回国好还是留在国外好”这样的问题上有的烦恼,都是因为出自对这些日光之下之虚空事情的苦恼。以平和的心来看,就发现中国和国外都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不足,海归与否因人而异,不能一概而论,要看人们追求的是什么。智慧之王所罗门告诉我们,因为“弯曲的不能变直;缺少的不能足数”(《传道书》1:15),所以人的心灵始终不能被日光之下的虚空之事填满。我们如果只想凭自己的骄傲去追求人生的意义,就会永远得不到满足,所追求的反会令自己厌倦。但尽管如此,我们也不必因此而失去生活的乐趣。“我所见为善为美的,就是人在上帝赐他一生的日子吃喝,享受日光之下劳碌得来的好处,因为这是他的份。上帝赐人资财丰富,使他能以吃用,能取自己的份,在他劳碌中喜乐,这乃是上帝的恩赐。他不多思念自己一生的年日,是因为上帝应他的心使他喜乐。”(《传道书》5:18-20)造物主让日光之下万事都为虚空的原因,是为了叫人去寻求日光之上的真实。而这真实,从神造大自然中就可以体会的到(“自从造天地以来,神的永能和神性是明明可知的,虽是眼不能见,但借着所造之物,就可以晓得,叫人无可推诿。”(《罗马书》1:20))。可关键的是,我们能不能放下心来,去回归大自然,以喜乐感恩之情去体会真实。

这几天看完了周作人的散文集,作品里面有一种平和冲淡的风格,让我很喜欢。有人说,社会上与我同时代的这些号称有学历、有文化、留过洋、做着事的中国人,大都经历了“少时神童,青年才俊,中年凡人,如今已成老不死”的人生四阶段,让我不禁莞尔一笑。我的年龄可能还没有到“老不死”的地步,但自己正在做一个凡人倒是不假。人生路上,真正说得上实现了什么大理想、做出了什么有利于国家和有利于社会的大事情的人才不多,大多是像我等这样的平凡之辈,无非是尽心尽力做人做事而已。而能健康地活着,尽心做点事情,也正是上帝的恩惠呀。

辛弃疾在《最高楼·醉中有索四时歌者,为赋》一词中写到:“长安道,投老倦游归。七十古来稀。藕花雨湿前湖夜,桂枝风淡小山时。怎消除?须殢酒,更吟诗。也莫向、竹边孤负雪。也莫向、柳边孤负月。闲过了,总成痴。种花事业无人问,惜花情绪只天知。笑山中,云出早,鸟归迟。”在事业忙碌过后,当做一个“闲过了,总成痴”的凡人,而莫孤负造物主所造的大自然的一切美好,包括雪和月。

天梯

一个人在美国德州达拉斯讲课讲了一整天,从早上8点到下午5点。而为了准备这个全天的培训课程和考试材料,最近前前后后共忙了有十天,有一天居然写作到早上3点,连博客日志也顾不上写了。现在终于可以放下一口气,真的好累。

哥哥给我在网上留言和发伊妹儿,要我给老家打电话。这提醒了我,原来自己最近因为忙着所以没有给远在家乡的老父老母打电话请安了。知道我行事规律的母亲没有收到我的电话,一定又在担心我了。“儿行千里母担忧”,让我惭愧不安。

五分钟前,收到了今天听我课程的Charlie的伊妹儿。Charlie在美国一家大型钢管厂任总工程师。在伊妹儿里,他再次谢谢我为大家准备和演讲的这个课程,说诸如我今天讲的课程之类的事情将置我工作所在的公司于行业的顶尖地位(keep at the top of the industry)。Charlie的夸奖之言,顿时让我觉得自己的辛苦没有白费,更有点找不着北的意思。高兴中,当然没有忘记随手把此伊妹儿给我公司的老板转过去。

身为资深理财顾问的好友George最近组织成立了“大陆中国移民紧急援助基金会”,要我做董事会成员之一。他出钱,我帮助出点子,说不会耽误我太多的时间。他的邀请,使我陷入沉思。

十几年前,当我独自一人出国留学的时候,身上仅仅带有五十美元,到学校的第一天就是到学校财务室借了三百块钱,分期三月后还清。后来,以借了这三百块钱又还清的信用,我在同级留学生同学中成为第一个申请到了信用卡的人,而且第一张卡的信用额度就为近四千元。当时大多同学都申请不到信用卡,申请到的信用额度也很低,不会超出400元。资本主义给我上的第一个功课就是:要建立一个人信用,不是看你银行账号里有多少钱,是要先借钱再还钱有了信用历史。而借的越多,还的越及时,信用就越好。那些在银行账号里有点钱但从来不借钱的人,反而没有信用。当然,我当时之所以可以那样“刚强壮胆”仅带五十美元出国,是因为知道学校把建校一百周年“世纪学者奖学金”给唯一一位外国学生的首届奖学金的荣誉给了自己,这奖学金足以让自己在留学第一年里,不用花父母一文钱,不用打一天的工,不用交一元的学费,而可以安宜地生活和学习。一年之后,只要自己努力,让自己的学习成绩优秀,得到丰足的奖学金照样没有问题。而努力学习,去得到优秀的学习成绩,对我这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来说,不会是一个问题。回想往昔的留学岁月,感谢上帝的恩惠,我生活上没有受什么苦,心里也有许多的喜悦和幸福。

如今源源不断而进入北美的大陆中国新移民,当他们走下飞机的时候,口袋里放的钱,远远不至五十美元。很多人拥有的财力,不仅仅可以照顾自己一年,不浪费的话,照顾自己几十年或至少十年八年的,都不在话下。可是,为什么那么多大陆中国新移民中,在最近一两年里,从9岁的小张东岳的被富裕的中国留学生绑架杀害,到有母亲因为精神的压力把自己的女儿杀害,会出现那么多问题呢?

George的一片好心,出钱来成立大陆中国移民紧急援助基金会,自然可以帮助那些有需要的同胞。他的做为,不愧为我的好友和他做为一位基督徒的爱心。但是,我想,大陆中国新移民所需要的帮助,恐怕更多的,不是钱的问题。

在圣经《创世纪》28章里,有一个关于雅各的故事:雅各出了别是巴,向哈兰走去。到了一个地方,因为太阳落了,就在那里住宿,便拾起那地方的一块石头枕在头下,在那里躺卧睡了。梦见一个梯子立在地上,梯子的头顶著天,有神的使者在梯子上,上去下来。耶和华站在梯子以上说:“我是耶和华你祖亚伯拉罕的神,也是以撒的神,我要将你现在所躺卧之地赐给你和你的后裔。你的后裔必像地上的尘沙那样多,必向东西南北开展,地上万族必因你和你的后裔得福。我也与你同在,你无论往哪里去,我必保佑你,领你归回这地,总不离弃你,直到我成全了向你所应许的。”雅各睡醒了,说:“耶和华真在这里,我竟不知道!”就惧怕说:“这地方何等可畏!这不是别的,乃是神的殿,也是天的门。”雅各清早起来,把所枕的石头立作柱子,浇油在上面。他就给那地方起名叫伯特利(注:就是“神殿”的意思);但那地方起先名叫路斯。雅各许愿说:“神若与我同在,在我所行的路上保佑我,又给我食物吃、衣服穿,使我平平安安地回到我父亲的家,我就必以耶和华为我的神”。圣经灵修版评论这段经文时说,雅各是否跟神讨价还价呢?他可能因为对敬拜和事奉神的事无知,而把神当作为一点赏钱而做工的仆人。但是雅各也可能不是跟神讨价还价,而是把自己的前途交托给神。实际上他可能对神说:“因为你赐福与我,所以我顺从你。”不管他是跟神讨价还价,还是把自己交托给神,神都赐福给他,并要他学一些艰难的功课。雅各将前路交托给上帝,后来真正得到了上帝的赐福。

这天梯的故事,让我感动。援助基金的力量是有限的,因为我们每个人的智慧和财力都有限,也许可以帮某些人或某些事,但没有办法帮助过来所有的人,所有的事。而如果我们能从精神、心灵上帮助别人,把一架天梯树立在每一位在社会上有需要的人的心里,就会是无限的帮助。我相信,有无限能力的上帝将赐福每一位需要他、依靠他的人,就象他祝福我今天在美国德州达拉斯讲的课一样。

林花谢了春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这首《乌夜啼》词为史称“李后主”的南唐最末一个皇帝李煜所写。李煜(937-978年)为“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961年嗣位,即位后对宋称臣纳贡,以求偏安江南一方。975年,宋军破金陵,他肉袒出降,被押送到汴京,虽被封作“违侯命”,实沦为阶下囚,过着“北中日夕,只以泪水洗面”的日月。太平兴国三年七月卒死,年仅41岁。据宋人王至《默记》,李煜实为宋太宗赐牵机药所毒毙。李煜精于书画,谙于音律,工于诗文。他从一国之主忽然变为任人宰割的阶下之囚,继而英年早逝,领受了人生的悲哀。这些悲哀被李煜直切地倾泻在所有的书画诗文中,特别是他的词,“深衷浅貌,短语长情”,被后人称为五代之冠。

在这首《乌夜啼》词里,李煜将人生苦短、来日无多的失意与怅恨寄寓在对暮春残景的描绘中。“林花谢了春红”写对林花凋谢、春去匆匆的哀惋感叹,实际上是在写作者自己生命之春早已匆匆而去,而来日无多的伤心。“谢了”二字中所表现的惋惜之情本已强烈,复又于其后着力加上“太匆匆”三字,使惋惜感叹之情更加被烘托突出。“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一句则点出林花匆匆谢去的原因是风雨侵龚,而作者自己生命之春的早逝也正是因为过多的栉风沐雨。“无奈”是因为自恨无力改变环境但又不甘听凭风雨摧残的感怆。词人这三句对有情之生命面临衰败之际的之情表现之深厚,远过于杜甫《曲江》诗中“风飘万点正愁人”和晏殊《破阵子》中“荷花落尽红英”所写。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后三句将林花拟作情人知己,写出作者与其之间的依依相惜。“胭脂”之言源自杜甫的《曲江对雨》诗“城上春云覆苑墙,江亭晚色静年芳。林花著雨胭脂湿,水荇牵风翠带长。龙武新军深驻辇,芙蓉别殿谩焚香。何时诏此金钱会,暂醉佳人锦瑟旁?”花本无泪,为作者移情于彼。面对遭雨所袭而凋谢着的林花,作者如同看到一个情中女子,与自己惜别之时,伤心泪水流经脸颊沾上胭脂红色的样子。花固怜人,人亦惜花,泪眼相对之际,都知道彼此来日无多,与对方再度相会(“几时重”)的希冀已无法实现,因而怅惘惝恍如醉。花落不能重开,人亡不可复生,两两永不重合,岂不是此恨绵绵无绝期。本来整个这首《乌夜啼》词,从开头至“几时重”各句,一直都是含蓄委婉的,没有一个“愁”、“恨”、“伤”、“怨”之字。然而情到尽处不可隐,满腹愁恨点点滴滴一直积到最后,这时被全倾出来,结句“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一气呵成,发出深深的哀叹。江水滔滔东去,无穷无尽,犹如人生长恨之绵绵无期。全句为只着一个“恨”字而境界全出。

上一周有一天,朋友Z告诉我说要去开一个追悼会,因为一个朋友的丈夫过世,刚刚35岁。原因是因为加班太多,免疫力低下,体检查出肺部有阴影后一直出差,回来后才知是肺癌晚期。正好那天我也看到了新闻里讨论春节前在短短的4天内,清华大学相继有一位36岁的电机与应用电子技术系博士讲师和一位46岁的工程物理系教授“突然”死亡的事情。在这段时间,中国科学院和中国社会科学院还各有一位30有余更为年轻的学者先后辞世。媒体把这种中青年科学家夭折的现象归结为“过劳死”。我过去曾先为中国科学院的硕士,后为中国科学院和清华大学联合培养的博士研究生,在清华园读书两年后再出国完成了学业。所以做为中国科学院的一个院友和半个清华校友,听到这些年轻学者英年早逝的消息,心里为他们而无比惋惜,而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李后主这首“林花谢了春红”的《乌夜啼》词。

林花为春天里美好的精华,春红是春天里美丽的颜色,如此之美好、如此之美丽,匆匆然然间竟自“谢了”。林花如此,而一切生命和人生又何尚不如此。李煜对“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的浩叹,与其说是他一已的失意情怀,倒不如说是整个芸芸众生所共有的缺憾和无数痛苦人生所相通的体验。现实世界里,常常似乎是好人多经磨难,甚至英年早逝,而小人得志,恶人却往往一帆风顺而丰衣足食、长命百岁。上帝若是公正慈爱的,为什么人间却会出现这样的不公平?古今中外一直都有人在问这个问题。司马迁在《史记·伯夷列传》说:“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崦卒早夭。天之所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贼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瓷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常言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伯夷与叔齐,该可以算得上是善人吧?为仁德而不惜饿死在首阳山上!孔门七十贤人之中,孔子独称道颜渊的好学。然而颜回却也是屡屡空乏,竟不时要以糟糠为食,又不幸早逝。难道上天对待善人竟是这样的吗?盗贼拓天天滥杀无辜,残暴之极,集千人横行于世,竟寿终正寝,这又是依何德行呢”)。《圣经》中“完全正直”但却无故受难的约伯也忿忿不平,发问道:“恶人为何存活?享大寿数,势力强盛呢?他们眼见儿孙,和他们一同坚立。他们的家宅平安无惧;上帝的杖也不加在他们身上。他们的公牛孳生而不断绝;母牛下犊而不掉胎。他们打发小孩子出去,多如羊群;他们的儿女踊路跳舞。他们随着琴鼓歌唱,又因箫声欢喜。他们度日诸事享通,转眼下入阴间。” “他们对上帝说:‘离开我们吧!我们不愿晓得你的道。全能者是谁,我们何必事奉他呢?求告他有什么益处呢?’ 看哪,他们享通不在乎自己;恶人所谋定的离我好远。恶人的灯何尝熄灭?患难何尝临到他们呢?上帝何尝发怒,向他们分散灾祸呢?他们何尝象风前的碎秸,如暴风刮去的糠秕呢?你们说,上帝为恶人的儿女积蓄罪孽。我说,不如本人受报,好使他亲自知道。”

但是,圣经里对这种人世间不公平的现象做出了很好的解释。在马太福音里,耶稣称这世界“又不信又悖谬的世代”。撒但欺骗了亚当之后,就实际上篡夺了上帝曾赋予给人类对地球世上的治权。虽然万物万事仍掌握在上帝手中,但基督承认撒但为这世界的王。而既然世界在这魔王的治理之下,出现不公不正的情况,是不难想像的,因为连耶稣基督都被钉了十字架,其他正直的追求天国原则的人,又怎么能幸免!但耶稣说:“现在这世界受审判,这世界的王要被赶出去。我若从地上被举起来,就要吸引万人归我。”上帝要通过耶稣从撒但手中收回对世界的治理权。黑暗掌权的时候必将过去,公正审判的时间一定会到来。智慧之王所罗门在《传道书》中写道:“世上有一件虚空的事,就是义人所遭遇的,反照恶人所行的;又有恶人所遭遇的,反照义人所行的。我说,这也是虚空。”“凡事都有定期,天下万务都有定时。”“无人有权力掌管生命,将生命留住;也无人有权力掌管死期。这场争战,无人能免,邪恶也不能救那好行邪恶的人。”“这一切我都见过,也专心查考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有时这人管辖那人,令人受害。我见恶人埋葬,归入坟墓;又见行正直事的离开圣地,在城中被人忘记。这也是虚空。因为断定罪名,不立刻施刑,所以世人满心作恶。罪人虽然作恶百次,倒享长久的年日。然而我准知道,敬畏神的,就是在他面前敬畏的人,终久必得福乐。恶人却不得福乐,也不得长久的年日;这年日好像影儿,因他不敬畏神。”《圣经》里也有明确的关于生命有灵、死后有审判的教导。“按着定命,人人都有一死,死后且有审判。”由此看来,上天对我们每一个人的审判报应都有定时。正如所罗门一样坚信,“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这日光之下的一切事包括“人一切的劳碌”,也包括眼前世界上一切不正常的情况。“都是虚空”即都是暂时现象,必不长久。对上帝公义的怀疑起于对生死的不完全不正确的看法,是因为把人生肉体的终结当成了永远的终点。如果我们只把眼睛放在大地之上和放在肉体的需要上,我们的眼光必越不过坟墓的界线,而只能以现世短暂的现象作为判断一切,乃至判断上帝的标准。圣经的《诗篇》上说:“求你指教我们怎样数算自己的日子,好叫我们得著智慧的心”。做一个智慧的人,就必不单著眼于眼前的事及其带来的冲击,更将其视野朝向永恒,因为永恒比人一生的寿命要长得多。

以这种永恒的视野来再看花谢春红,以及看人生的磨难甚至早逝,就会有和“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所不同的感受。生命脆弱如春天之林花,我们不知明天的道路,更不知那最后审判的日子什么时候来到。如果我们只把自己生命的中心寄托在短暂的春红之美丽上,为江山、地位、学历、财富等等实际上的虚空之物而去千方百计拼命,一生劳碌,争个你死我活,我们就会如同捕风,生活就毫无喜乐,毫无把握,甚至丧失了自我、丧失了健康、直到丧失了生命。而理解了永恒比人一生的寿命要长得多,有了永恒的盼望之后,就是找到了一个不变的支点,找到了一种不受时间空间的囚禁,不被生活遭遇甚至死亡所摆布,不被所有人间虚幻之事所捉弄的超然境界,就是回到了真正的自我生命。在这种永恒中,林花春红以及人世间的一切美好,都可以所赞美和所使用;花开花落和人世间的一切曲折,都可以所惋惜和所关顾,但却不会为之执着、迷惘、痛苦、耽忧和仇恨,甚至异化成它们的奴隶。这种永恒的盼望,让我们珍惜这真生命基于一切,助我们悔改自己、洁净心灵,从而让我们谦卑下来,而能以更平安和喜乐的心去面对我们在现世上的每一天的学习、生活和工作,走行义得胜的道路,因为唯有这样,才能面对上帝最后的公义审判,让我们的性命在死亡中得到保全。

今天,在万朵林花中,我看到了自己的那朵生命,在短暂的春天里,她渴望开得丰盛,与春红相称。我也知道,在花谢春红之后,她会化做春泥,默默地和大地一起滋养着树根,待到明春,她还一定会再回来,在万花丛中微笑。

雪的记忆

这几天下大雪,每天早早起来,用铲雪机和雪锹,要花上一小时的时间,连吹带铲,才能把房前和房边两面、车道和大路旁的人行道上的雪扫完。今天雪下得比昨天小一些,略晚起来,扫完雪后,站在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人就象画面一样定格在那里了。

天空里依然细细碎碎地飘下来片片雪花,有一片漫不经心地轻轻飞舞落到我的手上,定眼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地化成潮湿的纹理,心里竟有点入了惑去的感觉,浮起那些关于雪的记忆。

小时候江南故乡的雪和北方的雪下得不一样,几乎从来没有漫天飞舞轻轻扬扬的样子,而往往是一场雪在一夜之间很短的时间内便突然地落了下来,所以我对下雪没有留下太多的印象。故乡的雪给我留下的间接的回忆就是经过雪冻后的大菜(梅菜)格外地香甜。小时候冬天的餐桌上,肉常常是只有在过节来客的时候才会有的奢侈东西,更多的就是看着在小煤炉上的嘟嘟作响煮着的一锅青青的大菜。除之以外,悬挂在我记忆的风中,还有那些在雪霁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清透明亮的节节冰棱。我常常在一个人跳起来或站在石头上就够得着的屋檐下,把冰棱敲下来。把它们握着,从左手换到右手,快乐地体会着有刺骨般的冰冷的它们在自己的掌心里化成水的过程。有时也或把它们含在嘴里,作冰棒吸着,常常也发现它们竟有一丝淡淡的甜味。

后来去了东北的沈阳,在那里中国科学院的研究所里读了三年的研究生,见识了真正的大雪,也正是在雪地上开始学习骑单车。记得有一次,和另外也是新学骑单车的一位同学去东北大学物理系上课。在路上那同学要装帅,单手控制他的车把,把他的左手伸出探我的单车,结果平衡控制不好,我们两人的车都在雪地上摔了,路人和我们自己的笑声随着白雪慢慢在夜色里变淡。那几年的冬天,我常常站在屋子玻璃前,看着外面的雪飞,在玻璃呵起一片雾,然后用指尖在上面画一个又一个的圆。北国的雪天,那玻璃上面的每一个圆,都有一份无忧无虑的甜蜜。

在东北三年唯一的遗憾,是没有能再往吉林长白山走去看雾淞和雪淞。据说,雪淞的形成,主要源于地处平缓的丘陵高原,地下水分含量较高,火山喷发形成的温泉附近。零下30℃的低温和零上50℃的温差,可以使水形成浓雾,一遇到冬天高海拔气流,就开始出现雾淞,进而形成雪淞。我期望有一天,可以漫步在天池湖畔、或白河和松花江两岸,在染白树木、染白大地的氤氲缭绕的雾气里,观赏万顷雪淞的风情雪韵。

离开东北,雪与梅是我在北京学画国画时候画得最多的。北京四季分明,但是在冬天渐渐下雪下得少了。于是我每遇周末,要么在石头上篆刻印章,要么在斗大的宣纸上“踏雪寻梅”。画的往往都是大幅的雪梅,习作都被朋友们拿回他们家去了,竟然没有给自己留下一张。

后来到了北美,每年都要下几场大雪,我对下雪不再有任何新鲜感了。有一天在办公室,写下了卢梅坡的《雪梅》诗:“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白人秘书问我这中文诗是什么意思,结果我怎么讲也没有能给她讲清楚,雪和梅花对中国文化的意义。北美的老外看雪多了,但很少有看过中国的梅花的人,他们理解不了雪飘梅开之时,梅有傲骨色采,雪有冰洁风韵,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人生的许多事情,就像落雪时候这在我掌心里慢慢地化成潮湿纹理的雪花一样,永不能重新再来。无论是甜蜜或苦涩,期待或思考,就象该下的雪一样,终归会下来,也终归会化去。

任西风吹冷长安月

“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
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
须知道,福因才折。
独卧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
听谯鼓,二更彻。

丈夫未肯因人热,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
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蝶。
须不羡,承明班列。
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
又萧寺,花如雪。”

这一首《金缕曲 慰西溟》词是纳兰性德赠送给他的一位好友姜宸英的。

姜宸英(1628–1699) 清文学家。字西溟,号湛园,浙江慈溪人。少有才名,工诗文,擅书画,与朱彝荐、严绳孙并称“江南三布衣”。曾参预《明史》纂修,所作《刑法志》揭露明代“厂卫”之害。所著有《湛园未定稿》、《苇间诗集》等。姜宸英的特点是多次科考失败,却一直不死心,一直到康熙三十六年(1697)70岁时方中进士,授编修。两年后,因为做顺天祥市的副考官,受科场案的牵连。当时满朝臣僚都知道他冤枉,刑部尚书、诗人王士禛就有“我为刑官,今西溟以非罪死,何以谢天下”之语。可惜的是,姜宸英没有得到平反就死在狱中,如《养吉斋余录》卷之四所载:“康熙己卯京闱,以贿赂公行,士子为文揭于市,逮治主考姜宸英、李蟠。姜瘐死,李谪戌。”(《养吉斋丛录》,305页。北京古籍出版社点校本,1983年。)

说到姜宸英,就不能不谈到《红楼梦》中的妙玉。在《红楼梦》中描述妙玉的篇幅很少,但她的形象却是栩栩如生的,是大观园中最悲哀、最矛盾的其中一个。有关妙玉的判词与红楼梦曲写道“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判词)。“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天生成孤僻人皆罕。你道是啖肉食腥膻,视绮罗俗厌;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可叹这,清灯古殿人将老,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到头来,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暇白玉遭泥陷;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曲)妙玉想‘洁’可又不曾‘洁’,欲‘空’却又不能‘空’。她高傲、孤僻,可又必须生活在这个尘世上,‘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最后的结果是这样一个‘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的人终于被陷淖泥中。蔡元培在其研究《红楼梦》的一书《石头记索隐》中说“妙玉,姜西溟也。(从徐柳泉说。)姜为少女,以妙代之。《诗》云:“美如玉,美如英。”玉字所以影英字也。(第一回名石头为赤霞宫神瑛侍者,神瑛殆即宸英之借音。)。”蔡元培把妙玉的原型说成是姜西溟,是因为妙玉的品性与《红楼梦》作者曹雪芹所熟悉的当时的人物姜宸英很相应,和研究《红楼梦》的附会家们大致都主张《红楼梦》记的是纳兰性德的事、把宝玉的原型说成是纳兰性德之理由相近。

“何事添凄咽?但由他、天公簸弄,莫教磨涅。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听谯鼓,二更彻。”在这几句词中,纳兰为象姜宸英这样有才能的人抱屈,也对“自古以来”压制人才的那种情况表示了不满。任由老天和命运簸弄、磨涅的日子,并不一定全是顺利,而更多的是“失意每多如意少”、“福因才折”,从古到今,也没有几人不称屈,并不止姜宸英一人。

看到此,让人想起圣经中《传道书》所写:当“专心用智慧寻求查究天下所做的一切事”的时候,智慧之王所罗门发现“上帝叫世人所经练的是极重的劳苦。”“日光之下所做的一切事,都是虚空,都是捕风。”(传1:13-14)。《以赛亚书》30:21则写“以艰难给你当饼,以困苦给你当水”。人生的苦练,中外皆然。

“丈夫未肯因人热,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泪似秋霖挥不尽,洒向野田黄蝶。须不羡,承明班列。马迹车尘忙未了,任西风,吹冷长安月。又萧寺,花如雪。”在这几句词中,纳兰为“不肯因人热”、“不羡承明班列”、“乘闲料理五湖”的精神而高歌。其实,与其说纳兰是在安慰姜宸英,更不如说他表现的是自己对这样一种“丈夫”气概的追求,因为我难以想象,如果姜宸英有这样之丈夫气概的话,还会一直参加科考到70岁。

“任西风,吹冷长安月”,读到此,眼帘中,依稀看到了一腔豪情跃然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