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悠《黄河》

昨天随意打开收音机古典音乐台,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旋律,是钢琴协奏曲《黄河》的第四乐章。刚刚想开口说外国的音乐台来放中国人的音乐这可是非常难得的,飘往耳朵里来的琴声却让我觉得好像有点不一般。那《保卫黄河》的旋律听起来“风”不是在“吼”,“马”不是在“叫”,“黄河”不是在“咆哮”,而是一个个音符在飞快地被弹出来,我知道那是需要有较高的技巧和手指的,但却又有点过于像机关枪子弹被连连扫射出来的机械化样的感觉。乐章结束之后,主持人告诉说刚才演奏的是目前大名鼎鼎的朗朗。

“这琴弹得挺忽悠的。”连给一个五线乐谱都读不下来的我,讲不出来太多专业的音乐术语,只好用我当年在东北沈阳学来的这“忽悠”的口语俗话,来表达自己这位音乐外行,对这位从沈阳那旮旯出来的著名钢琴家朗朗弹这《黄河》的感觉。

“忽悠”(hū you)这词按照《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方〉晃动:大旗叫风吹得直~|渔船上的灯火~~的。”《汉语大词典》则把“忽悠”解释为“晃动貌”一个义项。《现代汉语词典》中所说的〈方〉,应该是指以西安、哈尔滨等方言为代表的晋语区和东北方言区。但东北人口中的“忽悠”,并不仅仅代表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晃动的意味。“忽悠”的真正意思过去本不易被方言区外的人所理解,可能是因为连续有两年的春晚,被赵本山的“卖拐”的小品演绎出来,才让人茅塞顿开,使得它的影响已然超出了东北那旮旯,让大江南北、男女老少的全国人民,开始能体会到一点“忽悠”其实是一个意义非常丰富的词的意思了。

我 第一次听到“忽悠”这词,是大学毕业刚到沈阳中国科学院的一个大研究所读硕士研究生的时候。当时年龄十八岁半的我,是那一年所里招的最年轻的研究生,而一 进所第一个星期就马上被抓去给出墙报,又写又画的,出来的墙报据说被所里的党委书记和教育处的党总支书记评价为所里历史上最漂亮的墙报之一,后来又据说我 这“业绩”是我硕士毕业之后立即被两院院士的老所长拉到北京给他当助手的多项原因之中的一项。总之当时我年龄小,不知道这些老师前辈们夸我这“从物华天 宝、人杰地灵的江西出来的小才子”的话纯属鼓励之语,不知天高地厚地还真把自己“忽悠”成了一个人物似的。

没有想到我进所第二个星期之后就发现,原来同级的研究生同学里有一位从吉林大学物理系来的吉林人,简直有“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远知甲骨,近知物理”的本事,似乎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知识,随着同学们开始相互熟悉起来,课间饭后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肯定他是在唱主角。和他在一起,我时常为自己对许多事情的无知而羞愧。有一天,我和另一位家在沈阳,也是从吉林大学考进来的同学说起来他的时候,这沈阳同学说“他在吉大的时候就是有名的“大忽悠”。” 当时我觉得这东北方言真是太形象生动了,说的不就是我这同学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引经据典、宏观大论而难得停下来的那种滔滔不绝、活灵活现的样子吗?现在有许多人因赵本山的“卖拐”的小品,常常以为“忽悠”就代表着“蒙骗”和“说大话”。其实“忽悠”也是需要本事和知识的,而这词也不完全都是贬义的意思。感谢上帝,在我的人生道路上,安排了我遇到这样一位同学,使我接受到一段为人处世要有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谦卑, 而表达问题则要像我这位同学一样生动活泼、内容丰富的教训。我这位吉林同学现在在美国著名的朗讯科技公司实验室做高级研究工程师。

《黄河》钢琴协奏曲起源于音乐家冼星海为抗日所作的《黄河大合唱》,文革时期,作为重大政治任务,交给了钢琴家殷承宗和作曲家盛礼洪(主持配乐工作)、储望华、刘庄一起执笔,在指挥家李德伦、青年钢琴家石叔诚的协助下,于1969年完成了这部具有西洋乐特色的《黄河》钢琴协奏曲。殷承宗在1970年进行了首演。1973年,继前一年年尼克松访华后,美国音乐指挥大师奥曼迪率领费城交响乐团访问中国,与殷承宗合作演出了这部钢琴协奏曲。奥曼迪回国以后,对黄河钢琴协奏曲的演出经历十分难忘,特别保留了一份总谱,并随后录制了这部作品在西方的第一张唱片,钢琴独奏为爱泼斯坦。

《黄河》钢琴协奏曲共分为四个乐章:第一乐章《序曲——黄 河船夫曲》以磅礴的气势描诉黄河上船夫与波浪搏斗的情景。粗狂的划船声,狂号的浪涛声,在钢琴连串的琶音与乐队的呼应下,构成乐曲的第一个高潮。然后,引 入一段钢琴的华彩,短暂的喘息之后,又在钢琴强劲的跑句带引下,返回乐曲开始时的紧张搏斗场面。第二乐章《黄河颂》以《黄河大合唱》中的同名独唱曲的旋律 为基础发展,描绘出黄河与中原大地的壮美河山。乐曲被渐渐展开出来,层次与力度逐渐加强,最后形成歌颂性的高潮,并以强有力的和弦为终结。第三乐章《黄河 愤》,则以《黄水谣》的曲调作骨干,中间插入《黄河怨》的调子。全曲结构宏大,情绪多变而有深度。钢琴在与乐队呼应交织下,从愤恨的高潮滑落,在带有无奈 伤痛的和弦中结束。第四乐章《保卫黄河》以铜管乐奏出短促庄严的引子,带出钢琴的华彩乐段。由钢琴奏出《保卫黄河》的主题曲调。进入高潮时,庄严雄浑的曲 调营造出一个恢宏气势的胜利高潮,终结全曲。

我听过的《黄河》钢琴协奏曲被不同的钢琴家演奏出来的一些版本有:殷承宗、爱泼斯坦、石叔诚和朗朗。

协奏曲是一件或数件独奏乐器和乐队协同演奏,既有对比又相互交融的音乐作品。用一件乐器者又称“独奏协奏曲”,用几件乐器者又称“大协奏曲”。通常为三个乐章,但也有仅一个乐章的协奏曲 (舒曼将自己这样的作品称为“小协奏曲”),以及乐章更多的协奏曲。协奏曲concerto一词源自拉丁文collcertaye,原意是在一起比赛,因此协奏曲中独奏乐器和乐队应该是既竞争又协作的,既要有交响乐队的强大力量和丰富色彩,又要有独奏乐器部分辉煌炫目的特定技巧表演以及细腻的感情抒发,在竞争又协作中互相结合和平衡,使听众得到满足。

据殷承宗说,黄河钢琴协奏曲的诠释大致可以分成两种风格:一种以奥曼迪为代表强调整体性和壮丽的表达;另一种则是突出钢琴与乐队的均衡,尽量满足独奏家的表 现力。殷承宗回忆当年与奥曼迪的合作时说:“奥曼迪把《黄河》当作贝多芬来演奏,不给我一点自由度。其实,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阿巴多,他也是在那一年里带 着维也纳爱乐乐团访华的。那时候,阿巴多39岁,非常年轻,他懂得《黄河》的含义,因此非常尊重我的演奏,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我,乐队能够完美地烘托钢琴,那也是我艺术上非常大的一次惊喜。”

和任何音乐作品一样,钢琴协奏曲的演奏是一种艺术再创作的过程,正因为是“再创作”, 就必然受到演奏者的演奏能力、个人的学识、对作品的理解、和音乐的表现手法,甚至当时的时代人文背景的影响,因而同一首作品,由不同的演奏者的演奏出来, 会有不同的演绎风格,在听众的耳里听来感受也大不相同。当然不同的听众注意的东西和听起来的反应也不一样。像我这样不会弹琴的乐盲,演奏者的手法和技巧的 能力是听不出来的,但至少应该可以听出一点音乐的声调风格的不同来吧。我听《黄河》钢琴协奏曲就是这样,窃以为殷承宗的演奏自由奔放、朗朗的演奏突出华 丽,比较靠近上面讲的第二种风格,而爱泼斯坦的演奏直率和石叔诚的演奏细致生动,靠近第一种风格。

我认为,不管是演奏还是听《黄河》钢琴协奏曲,都首先需要对黄河和《黄河大合唱》原作的背景和含义有一定的理解。《黄河大合唱》写成于抗日战争时期,1938年11月武汉沦陷后,著名诗人光未然带领抗敌演剧三队,从陕西宜川县的壶口附近东渡黄河,转入吕梁山抗日根据地。途中亲临险峡急流、怒涛旋涡、礁石瀑布的境地,目睹黄河船夫们与狂风恶浪搏斗的情景,聆听了悠长高亢、深沉有力的船夫号子。中国雄奇的山川,战士们英勇的身姿激发了作者的创作灵感,时代的呼唤促使他怀着高涨的爱国热情谱写了一篇大型朗诵诗《黄河吟》,在次年1月抵达延安后,写出了《黄河》词作,并在这年的除夕联欢会上朗诵了这部诗篇。1939年 冼星海去看望病床上的青年诗人光未然,听其朗诵《黄河吟》听其讲述黄河呼啸奔腾的壮丽景象遂荡其共鸣,兴奋地表示要为演剧队创作《黄河大合唱》。冼星海在 延安一座简陋的土窑里,抱病连续写作六天,完成了这部《黄河大合唱》,半月之内又完成了该作品八个乐章及伴奏音乐的全部乐谱。作品以呼啸奔腾的黄河壮丽景象为背景,热情讴歌中华儿女不屈不挠、保卫祖国的必胜信念,因此爱国和抗日是《黄河大合唱》,也应该是《黄河》钢琴协奏曲不可分离,也需要互彼此结合和平衡的两个共同的主题和两个基本的中心。而当冼星海创作这样一部激励人们去热爱歌颂由黄河象征代表着的中国、激发全民族的抗日斗志的作品时,正是因为他内心感受到了中华民族当时最大的危机是一盘散沙的危机,所以才特意选择了合唱这种形式,以鼓励大家同心协力,和呼啸奔腾的黄河一样,发出最有力的声音。

音乐是非常技术化的,但说到底音乐还是心灵的艺术。

窃以为,奥曼迪指挥下的爱泼斯坦版对《黄河》钢琴协奏曲强调整体性和壮丽表达性的诠释,以及石叔诚的细致生动体现协奏曲的整体性演奏,其实要比主要以满足独 奏家的表现力为主,强调自由奔放的殷承宗、或者突出华丽技巧朗朗的演奏之诠释,更符合该音乐作品的本身。遗憾的是,作为外国人的爱泼斯坦,可能不能理解到 中国人在日本鬼子凌辱下的悲愤之情,琴弹得直率但力度不够磅礴和有情;同样的,石叔诚的独奏细致有加,对作品整体的理解配合很好,但气势力度也略有不足, 听他的独奏,有时会让人心里的一股激情没办法宣泄,有点憋着难受。

也许是当因为时处在文革时期,强调的是突出无产阶级的高大全的英雄形象和豪情壮志,殷承宗当时的演奏击键非常有力,力度到位,每个音都弹得气势磅礴、干净利 落而却不乏流畅,听起来让人很爽。但因为太突出了钢琴的激进独奏,整体配合少了些,因此没有和乐队一起演奏出来全中华民族共同发出的,似黄河层峦叠嶂、波 涛汹涌般的壮怀激烈和不屈不挠的激扬豪情。我本人更喜欢听殷承宗最近一些年演奏的《黄河》片段,也许是因为他年龄大了,在国外奔波多年之后心气更没有以前那么盛了,听他的独奏,力度依然,但感觉没有以前那么激进了。

而《黄河》郎朗的演奏,比早年的殷承宗更把强调满足独奏家的表现力的诠释张扬到了极处。他弹琴动作非常忽悠,有点大耍华丽演奏技巧之态。他的指法应该很好, 速度很快,但基本和乐队不配合,或者说乐队根本就有点跟不上他。所以听郎朗版的《黄河》钢琴协奏曲,有时会让人怀疑,是不是钢琴和乐队是在同台竞技,或者 是分别录音之后再合成起来的。郎朗自己的独奏部分,也有许多指法处理上的败笔。像《黄河怨》那段,郎朗居然好像是用单指哆来哆去的,力度和节奏都不均匀, 失去了按原曲要求那样借用琵琶演奏的轮指的原味。

总的说来,郎朗弹《黄河》弹得华丽,技巧有余,少了深度和意境。郎朗的演奏,让我这位在音乐弹琴上为外行、但又喜欢对自己喜欢的音乐作品去多听和做些调查研 究的人听来,其实和《黄河》的作品背景相干不大。在我眼里,郎朗弹的《黄河》,也就是我常常知道的许多音乐学院的“高才”生之一,根据乐谱自以为是、不知 所以然地用受过了一些专业训练的手弹奏演义一通罢了。而听众,如果不是中国人,或者如果不是很了解《黄河》,或者如果只是第一次听《黄河》的话,可能会比 较容易接受。但愿上帝怜悯和感动这位年轻的钢琴家,让他在盛名之下,能够有一颗谦卑的心,更多的知道自己的不足,多有些音乐之外的素养和知识,在进一步巩 固提高自己的技巧的基础上,知道真正的功夫其实在琴外的道理。

在此声明,以上议论,纯属忽悠。对轻信忽悠而造成的一切不良影响,忽悠者本人不负任何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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