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禅意

公司里午餐室的桌子上有人放了一本英文的《Essential Zen》。我有时工作忙,比别的同事晚进餐,因此独自一人在午餐室扒饭的时候,会翻开这本书看看。今天也是如此,加拿大工人Matt进来了,说这本书是他妈妈给他的礼物,他把整本书从头看到尾,但有许多看不懂的地方,比如说这首诗:

My Teacher once said to me,
become one with the Knot itself,
til it dissolves away.
– Sweep the garden
– any size.

Gray Snyder

因此和Matt说起了Zen。

Zen是日文里关于禅、禅意的发音。西方人不知道禅“Chan”而只知道有Zen是因为将禅介绍到西方,让西方人认识禅的是日本。很多西方人因此都以为Zen禅文化是独特的日本文化,而不知道禅的发源地却是在中国。

禅的起源充满了许多神话和传奇,首先和释迦牟尼佛有关系。《传灯录》上说:释迦牟尼在灵山会上说法,他拈着一朵花,面对大家,不发一语,这时听众们面面相睹,不知所以。只有迦叶尊者会心的一笑。释迦牟尼便高兴的说:“吾有正法眼藏(Dharma-Eye) ,涅槃(Nirvana)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传付摩诃迦叶。”这是释尊与迦叶在拈花微笑、心心交照之间的大法授受,迦叶就成为传灯的第一祖,禅也便在一朵花和一个微笑之间诞生了。这个传奇故事,无论真假,把握住了禅的精神:因花微笑,由笑花开。迦叶 (Kasyapa) ,据说是印度禅的初祖,在他以后传了二十七代,至达摩是第二十八祖,也是印度禅的最后一祖。自达摩来到中国后,便成了中国禅的初祖。所以达摩在禅宗史上,可说是沟通中印思想的一座桥梁。

可是,禅的这二十八祖的法统说法据国学大师胡适博士在荷泽大师神会传中的考证证明是后人捏造的,而且梵文中也并没有印度禅宗法统的记载。禅宗的这个“禅”字本来是从梵文“禅那”(Dhyana) 的音译变来的,但其间意义上有很大的差别。“禅那”是指一种精神的集中,是指一种有层次的冥想(methodical meditation) ,而“禅”以中国祖师所了解的,那是指对本体的一种领悟(direct intuitive Perception),或是指对自性的一种参证。他们一再的提醒学生,冥想和思索,都会失去了禅的精神。胡适博士进而发挥说:“中国禅并不来自于印度的瑜珈或禅那,相反的,却是对瑜珈或禅那的一种革命。”这种革命,也许这不是一种有目的的革命,而是自然的转变,但无论是革命或是转变,“禅”不则于“禅那”却是事实。日本的铃木大拙博士曾说:“像今天我们所谓的禅,在印度是没有的。”“中国人的那种富有实践精神的想像力,创造了禅,使他们在宗救的情感上得到了最大的满足。”

禅和禅宗实际上是中国道家庄子的哲学与来源于印度的佛学的悟力和救世的热情结合起来而得出来的结晶,是中国传统文化对印度佛教的改造化入。假如佛学是父亲,道家是母亲,那么禅宗这个宁馨儿更比较像他的母亲。禅宗的形成最早是受到大乘佛学的推动,否则单靠老庄等道家思想的复兴,实不足以构成禅宗那种生龙活虎般的精神。而由于大乘佛学的推动也使老庄的透彻见解,在禅的方式上获得了复兴和发展。中国的禅宗是在唐代的六祖慧能手中形成的,自他以后的大禅师像南岳怀让,青原行思,马祖道一,石头布迁,百丈怀海,南泉普愿,赵州从稔,药山惟俨,和黄檗希运等都把禅宗发展到成熟的阶段,而演化为禅宗的五家:沩爷宗强调机和用,信位和人位,及文字和精神之间的差别;沩山在得意忘言这一点上是和庄子完全相同的;曹洞宗以自忘来完成自我的实现;临济宗认为无位真人就是真实的自我;云门宗一面逍遥于无极,一面又回返人间;而法眼宗完全奠基于庄子的“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禅宗的这五家都是源流共沐的。虽然有他们各自的宗风,但都来自于慧能,而植根于老庄。因为这些唐代的大禅师的真知彻悟,和特出的个性才创造了禅宗。而禅师们最根本的悟力是和老庄的见地一致的,道德经的第一、二两章便说出了禅的形而上基础。美国的汤姆士默灯(Thomas Merton)先生曾极有见地的说:“唐代的禅师才是真正继承了庄子思想影响的人。”默灯说:“在某些西方人圈子里所流行的禅只是适合于精神上的混乱而已。它表现了他们对习俗,伦理,和宗教的一种不可理解的不满。它象徵了他们在机械所窒息的世界中要恢复自性的迫切需要。但是由于只恢复意识经验,使西方的禅学带有道德放任的色彩,而忽略了中国和日本禅宗那种严格的训练和严肃的传统。庄子的思想也是如此。他易被今天一般人误作放诞不羁,其实庄子早就强调不要劝别人去做他们自己所不知的事情。我们要了解庄子对儒家的批评是怀疑的,也是很实际的。庄子的哲学在本质上,是宗教的,玄秘的,是追求一种绝对圆满的境界”。

禅不是让人离弃现世,离弃人生,而是让人去除障蔽,超越相对,回归本心自性,去领悟并最终进入一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缘发中和的至诚仁境之中,‘所谓‘明心见性’。禅的境界,是一切现成的现量境,即禅宗认为世俗智慧是对现象界片断的、虚幻的对象的认识,如果承认主客二分、逻辑推理,这就远离了般若智慧的圆融无碍。但禅宗并不主张逃避现实,反而主张从一般凡境切入,才能建立禅悟的生命基础。所谓饥来吃饭困来眠,平常心是道,认为禅就体现在日常生活的活动中,如担水、劈柴、喝茶、种地等,无不是参禅的契机,所谓“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这种在日常生活中去体会和领悟禅的“生活禅”的精神,可以从一个例子表现出来。晚唐时期一位龙潭和尚,他的师父是天皇道吾禅师。他在师父身边呆了很长时间,天天侍候师父。他觉得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师父并没有给他指示禅机心要。有一天,龙潭和尚向师父发问道:“某自到来,不蒙指示心要。”他师父即说:“自汝到来,吾未尝不指示心要。”龙潭问:“何处指示?”师父说:“汝擎茶来,吾为汝接;汝行食来,吾为汝受;汝和南时,吾便低首。何处不指示心要?”龙潭听了师父的开导,低头良久不语。师父说:“见则直下便见,拟思即差。”龙潭在师父逼迫的这一瞬间,不容思量卜度,当下心开意解,悟道见性了。于是他又进一步请教师父:“如何保任?”师父说:“任性逍遥,随缘放旷。但尽凡心,别无圣解。”这则公案清楚地说明:作为禅者的生活,它处处都流露着禅机,学人只要全身心地投入进去,处处都可以领悟到禅机,处处都可以实证禅的境界。同样的,这则公案还告诉我们悟后的保任功夫是“但尽凡心,别无圣解”。

在生活中体验禅的关键所在是要保持一颗平常的心,所谓“平常心是道”。有人用另外一则公案来说明如何在生活中保持平常心:有源禅师问慧海禅师:“和尚修道还用功否?”师曰:“用功。”曰:“如何用功?”师曰:“饥来吃饭、困来即眠。”曰:“一切人总如是,与师用功同否?”师日:“不同。”曰:“何故不同?”师曰:“他吃饭时不肯吃饭,百种须索;睡时不肯睡,千般计较。所以不同。”禅者的吃饭、睡觉与一般人的吃饭、睡觉有着这样大的差距,这就是一般人还不能在穿衣吃饭的日常生活体验禅境的根本症结所在。我们如果去掉吃饭时的“百种须索”和睡觉时的“千般计较”,我们当下就可以成为禅师。而何谓禅境,青原惟信禅师有话说得好∶“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後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这种及至最後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人与自然高度和谐统一的状态,便是禅宗追求的最高境界。

禅,不仅在中国宗教史上开出灿烂的般若花,同时也在艺术领域中如文学诗词、戏剧或绘画上,留下辉煌的历史痕迹。在中国古典诗词的汪洋大海中,深含禅意的佳篇名句俯拾即是。像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宋代一位比丘尼的悟道诗:“尽日寻春不见春,芒鞋踏破岭头云。归来偶捻梅花嗅,春在枝头已十分。”而苏东坡的《琴诗》就简直就是老僧谈禅,空灵绝妙:“若言琴上有琴音,放在匣中何不鸣?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英国作家斯曲兰催(Lytton Strachey)曾比较希腊和中国诗的差别说:“希腊的艺术,在文字方面的造诣,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它永远的寻求最好的表现,在希腊诗集中最精彩的抒情诗,实质上都是格言式的,这和中国的抒情诗大不相同。中国诗不是格言式的,它要留下一个印象,这个印象不是终结的,而是无穷境界的开端。它完全是呈现在一种不可思议,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气氛中。”譬如李白的五言绝句《怨情》:“美人卷珠帘,深坐颦峨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斯曲兰催会评赞这首诗说:“突然的,帘子卷起来了,一刹那间,呈现出一幅动人的图画。使我们的心灵化作一只游艇,在不可思议的,愈流愈广的想像之河上飘荡。这一类的诗,富于写意,但并不是一个摄影式的记录,而是对于切身体会到的经验,用微妙的笔触表达了出来。”这种中国诗的风格,也就是禅的风格,在这方面,禅可以说是中国精神的象徵。“诗为禅客添花锦,禅是诗家切玉刀。”元好问的这两句诗把禅和诗的关系说得十分传神。诗更多艺术的美韵,禅更能显露出哲理的思辩。达到高品位的诗歌,往往蕴含几分禅意。而有修养的禅客们,又常常用诗的形式传达其禅理禅悟。这已经是谈诗或说禅的常识了。

而中国文人们将禅意纳入绘画中,不仅影响了传统绘画技巧及创作思想,也开拓了中国绘画中高远淡泊、以意境相尚的画风,可以归纳成三种:首先是「笔墨黑白表现」。禅家以笔墨展现禅意,黑白的图像及水墨渗透的效果,可以给观赏者很大的空间。而墨黑为众色之合;「墨」又与「默」通,默,黑也。禅家借墨色,表示静默,拙朴木讷,由静默以接近自然本体。例如南宋梁楷的〈泼墨仙人图〉,就是一幅泼墨画,其墨趣律动,自然变化,气韵生动,刚健柔和,大气磅礴,流畅无碍,笔墨浑融,一气呵成。而仙人像孩童一般天真的脸,好像一切都放下、没有负担的感觉,是画中最富禅意的地方。其次是「留白」。留白即一张画只画一部分,不画的空白部分,是让人有空旷的感觉,及予心灵回旋的馀地。例如宋朝马远的〈寒江独钓图〉,画中央只画一叶漂浮在水面的扁舟,一个渔翁在船上独坐垂钓。四周除了几笔微波,几乎全是空白。但这样的留白,却有力地衬托出江面上空旷萧条的气氛。最後一个表现技巧就是「画中有诗句」。例如元代画僧因陀罗的〈寒山拾得图〉,题有「寒山拾得两头陀,或赋新诗或唱歌,试问丰干何处去,无言无语笑呵呵」,禅诗与禅画相得益彰。中国文人画受禅宗理论影响最深的是意境说,文人画最主要的艺术特徵就是表示意境。盛行禅宗的中唐,一些杰出的文人深入探讨意境,进而形成了独有的意境美学。意境和禅境,在本质上有其一致性,即抒写主观心灵、追求「物我同化」的创作,以及含蓄朦胧的审美理想。

中国禅宗早由道昭、道睿、义空等传入日本,然未独立成为宗派。后睿山的觉阿于南宋乾道七年(l171)到中国,从杭州灵隐寺佛海禅师慧远受临济宗杨歧派法脉,四年后回国,是日本有临济禅之始。及荣西入宋回国,才开创日本临济宗。荣西灭后,日本禅宗逐渐得势,但多属临济宗派。及道元入宋归国,于嘉祯2年(1236)在山城京都极乐寺旧址,开堂讲法,设立僧堂,赐寺额为兴圣宝林禅寺,是日本有曹洞宗之始。在自镰仓时代后经吉野时代(亦称南北朝)至室町时代的200余年间,由于朝野崇奉,中国禅宗在日本得到了不断得发展。临济宗14派的本山,几乎都在京都和镰仓。当时模仿中国宋代禅宗五山十刹制度的镰仓五山和京都五山的僧侣,致力于诗文的研究,形成了所谓五山文学。其后日本遣明的正副使节,多数为五山僧侣所担任。其中知名的有了庵桂悟和策彦周良等。此时禅宗的思想、文学、美术、风俗、习惯等,对日本国民生活的影响很大。如茶道、花道、香道与书道等;均随禅宗的发展而流行。但日本禅宗自镰仓时代以来,主要是由临济与曹洞两宗平分天下。到了德川时代(1603~1867),儒学特别是朱子学取代了佛教,成为德川封建社会占统治地位的意识形态,佛教的影响进一步缩小。当时京都佛教虽趋衰落,但关东地区(指箱根以东的关东八州,即今东京横滨地方)的佛教渐盛。德川幕府采取了锁国政策,只留长崎一港与外国通商。当时中国贸易商舶往来频繁。居住在长崎的华侨,先后开创了分紫山福挤寺(漳州寺)、东明山兴福寺(南京寺)和圣寿山崇福寺(福州寺),即所谓三唐。三唐寺的住持,均从中国请去。最初有明僧真圆、觉海、超然、途然等。后有福州黄檗山万福寺,在临济、曹洞之外,另立黄檗一宗,因此成为日本禅宗二派之一。后来虽然随著中国禅宗的式微,禅、禅意、禅诗、禅画在中国无论是大陆或台湾都不盛行了,但它们在禅宗东传日本後有所发展。日本後来甚至将禅介绍到西方,让西方人认识到了禅。

身为中国人,我曾经对禅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慢慢地发现佛和禅意离自己太远。禅者们认为“何处青山不道场”,四时美景充满禅机:“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我们的生活到处充满着禅意与禅境,我们每个人本来都应该生活得非常轻松愉快、潇洒自在,但为什么我们大多数人却没有这种感受,相反地,都觉得生活得很累,是什么原因呢?我首先是想到我自己没有“平常心是道”,有太多的“百种须索”和“千般计较”,也有太多的“闲事”,所以才觉得“人间”没有“好时节”,如果我能从生活中找回禅的精神,让生活与禅打成一片、融为一体,我的生活便如诗如画,怡适安祥了。但之所以没有“平常心”,实在是因为自己“悟性”不够,不能顿悟,因此心还是受外界影响起伏,心自然会有烦恼。谈到悟性和禅意,禅宗说“不立文字”,虽然有很多禅宗公案,但须亲自体会,方能了解真意,故禅宗主张“明心见性”藉任何实际生活例子来做“机会教育”,待机缘为悟。禅宗有分南禅北禅,南禅(六祖)主张“顿悟”,北禅主张“渐悟”,但南禅又认为未完全明了前,不算悟了。按照圣严法师所述,每个人根器不同,悟境有深有浅,但是有一个基本共通的,那就是得入如来正见。什麽是得如来正见,因为当你悟时,心中能所刹那断除,此时就能澈底了知如来所说生灭中有一不生灭性,在刹那中你就能建立真正的如来正见,一切都是的,没话说的,确实是一体一合相,无能无所,在这之中无一切相,唯有光明,这就是悟了,真实的悟了,不再怀疑。可是放眼看来,这世上有多少人有这“悟性”呢?就是有,而又怎么可以知道自己所“悟”的是正确的呢?说到底,人对禅意的悟性还是人依靠人自己的聪明,这种聪明可以解答某些事情,但不是所有问题。这一切都和基督上帝通过《圣经》给人们带来真理的启示,而基督通过祷告和事奉与神交通有很大的不同。

我给Matt说起了这Knot的诗所包含的禅意:当我们遇到问题或病痛那样生活中的结的时候,我的老师曾告诉我,要让我们的问题或病痛就看成为那结的一部分,知道那不过是一个结而已,相信总有一天那结会被解开,让我们的问题或病痛消散。所以我们不妨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比如说去扫扫院子呀,不管是大的小的,做点什么都可以。

Matt说,想不到原来日本的ZEN来源于中国,也想不到他原来苦苦地费想、顿悟不了的这Knot禅诗在我一说之下,能清清楚楚。

我说:如果能说得清清楚楚,就不是禅了。而那结会被解开,可那能解开那结的又会是谁呢?我能说清楚吗?而所谓未完全明了前,不算悟了。

不过,何必要读这Knot诗,去苦苦地费想、顿悟其中所包含的禅意呢?这诗要说明的意思,实际上还不如圣经里“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马太福音11章28节)”的话那样,实实在在,但又更有深意。

听罢,Matt和我都相视一笑,在这一首诗和一个微笑之间便诞生了今日的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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