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好独木桥

昨晚做梦,梦见了故乡的桥,独木桥。

每次回故乡,妈妈都会讲起我小时候的一次离家出走。妈妈说,当时六岁的我会独自一人冒雨从城区走几里路到乡下的外婆家是他们想象不到的。所以,着急的家人和邻居找遍了城区我可能去的地方,独独忽略了乡下的外婆家。其实那个时候的我正在享受外婆家刚刚打出来的新稻米的饭香。我自己已经不记得当时是因为什么事负气出走的了,但那朦朦细雨中的窄长的田埂路,那几座去外婆家必经的独木桥,还有桥那边的温暖与抚慰却在我的脑海里停驻了。

故乡的独木桥常常处在竹林田埂间,一两根削平的木头平铺着,也有豪华一点的两边有石板搭着,中间再横着平木,长着青苔,随着清冷,听任溪流里花自飘零、水自流动。搭桥人的目的有的是为人为己方便,有的是为了行善积德。独木桥看着简单,走起来确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特别是正好对面又有别人过桥,而且特别是相互认识的人。一开始先要打招呼,然后互相谦让,定下来谁先走后,先行的人小心翼翼地上桥,心里一边想着快些走早点腾出路来,一边又操心着自己别掉下去。一旁等待的人则避让着鼓励着招呼着。大家过桥后都会相互道谢或回首点头微笑致意。最麻烦的是赶牛人在桥上遭遇,人可以相互礼让,但牛可不管你,让人真真地体会了什么是狭路相逢。这种具有中国乡村田园泥土韵味的独木桥,于简单、朴素、平直、内敛之中,饱含了搭桥人和过桥人的丰富情感,充满了人与人、人与桥、桥与大自然之间的和谐与平衡,也浓缩了人间的悲欢苦甜和聚合离散。孤独的木桥在人来人往的岁月沧桑中冷冷伫立,默默承受和旁观着光阴的故事,也记载着过桥人体现出来的那种谦让那种体贴和那种独有的亲切与温馨。

后来,我读的关于桥的书多了起来,看过和经历过的桥也多了起来。无论是在中国杭州西子湖旁,还是在英国伦敦泰晤士河,浏览到中外的每一处地方,我最喜欢的也还是漫步在异处所特有的形形色色、有名或无名的桥上。现实和想象中的桥也已不再只是古老的独木桥或圆拱桥,更多是现代化的立交桥和拉索桥等等。而且自十四岁因求学离开故乡后,每次归乡,也越来越难再见到那缄默不语的独木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越来越宽的桥,其中还有一座横跨“红军长征第一渡”的贡江于都河“长征大桥”。这些桥的材料要丰富得多,造型要新颖得多,气质要张扬得多,它们将桥的实用功能发挥到极致。而唯独独木桥老了,敌不过岁月留下的沧桑而退出了历史的舞台。可从这些宽宽的桥上,我却难以见到走那些独木桥而有的诗情画意、温馨关切和微笑致意了。

不知从何时起,桥已成为了我认知文化、地理和历史的记号,它也常常因为特定的人、物与时而成为我心灵里面的一道感性的弧线。有时看到桥,就想到了“灞桥赠别”折柳典故中那种相见时难别亦难的依依惜别,或者是“鹊桥相会”神话里牛郎织女每年一度的重逢喜乐;有时看到桥,就想到了技师李春精心设计赵州安济桥给后人带来的骄傲,或者是有着四百九十八只狮子但今天伤痕累累的北京卢沟桥在中国人心中留下的羞辱;有时看到桥,就想到了人的心灵对桥的感应之中外相通,想到那《魂断蓝桥》的忧伤怀旧和《廊桥移梦》的欲说还休。

有时看到桥,我的心中还常常会涌起一种对自己的儆醒。在加拿大和美国的很多大学的工程类大学生毕业的典礼上,毕业生不仅仅会得到一份学位证书,而且还会被授于一个不锈钢的,叫“The Order of the Engineer”的戒指。这戒指被要求戴在每个毕业生的小指上,因为它不但象征着工程师的身分,而且更提醒着工程师的责任和发生在加拿大魁北克The Pont de Quebec Bridge大桥的故事。这座大桥于1900年开始修建,1907年8月29日大桥即将完工时却因为承受不了重量自己垮了,随之而去的还有75个鲜活的生命。灾难的原因原来是设计该桥的工程师在设计桥载重能力时搞错了一小数点。该工程师曾毕业的大学校长听到这个消息很震惊,要求用该桥的钢制造戒指以后授给每一个工程毕业生,让他们知道做为一个工程师所要有的责任和严谨,很快后来别的学校也开始这么做了。如今的“The Order of the Engineer”戒指不再用的是该桥的钢了,但这桥这戒代表的精神依在,常常提醒着我做人就要认认真真地做人,做事就要认认真真地做事。

我常常觉得,现代社会桥虽然越架越多、越架越宽,而人与人的生命轨道却偏离得越来越远。世界虽然因交通通讯的发展而越来越小了,但任我们东西南北地走,在来去匆匆擦肩而过的某个桥上的人群中,我们想遇到一个熟悉人竟是那么难,更不用说我们内心深处里想见到的人了。我们和我们身边那些或熟悉或疏远的朋友,很多时候也就象是分布在一座几进几出的复杂立交桥上的行人或汽车一样,表面上看似即要交汇,但却因为处在不同的层面上,于是乎短暂地几乎是触手可及接近,却转眼间完全背离。

桥给我留下这类的感怀最近的一次,是去年圣诞节前夕从香港市区离开到机场的路上。正好赶上风警,立交桥不通,汽车只好走平行于立交桥的水底隧道。在漆黑漫长的隧道里,呼呼的风声和无奈与无言相伴,让我突然有一种感触,是否人生有时的相逢相遇就是为了分离而发生?是否人和人之间有时就会象两条狭长的平行线一样,即使看似再近,却会分离在两个彼此各自的世界里,难得相交相留在一起?

这几个月来,我也常常在思索着桥对人的生命的意义。人生的尽头如果要下地狱,必定要走过“奈何桥”。而世上每天过去的人那么多,相信“奈何桥”一定也很宽广。可人生的尽头如果是要升上天堂,到极乐世界去,按照圣经的说法,则只有很窄和唯一的一座桥能走。那就是“福音桥”,那就是把自己放下,单单依靠对基督耶稣的信心。每每思索着到这,我就常常回味起我见到过的两座桥来,一是那美丽宽广的,美国旧金山的金门大桥,也是世界上最有名的“自杀大桥”,二就是我那狭窄的,故乡的独木桥。

我想那些选择在旧金山金门大桥上跳下,让生命陨落的人,也许本不应该那样做。但是站在这人欲横流的城市社会,在失望、无助与孤独感面前,他没有别的人可以求救;虽然有美丽、宽广、现代化的金门大桥,他的心中也没有能得安宜的彼岸可以去渡。于是他的肉身就如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线,无声无息地从桥上撩过,虚弱地溶进水流中。他的灵魂则会通过“奈何桥”,走到地狱。而如果我们能把自己放下,任上帝和耶稣的慈绳爱索去牵引,去走路过桥,尽管这路这桥看似不宽不广,但我们的心中有的信、望、爱,不正象我每次走在故乡竹林田埂路间的独木桥上的时候那样,充满有平安和喜乐的吗?心中有桥若此,何需宽广,又何惧独木?

昨晚做梦,梦见了故乡的独木桥。梦中的我,走在独木桥上,这次我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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