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随笔

信河的阳光

信河的阳光

我喜欢你,
不声不响地浸润着河水,
如同早先你消失了一样。

你一定在远处聆听着我,
我的声音却无法触及你,
但心灵的耳朵却都知道。

和管登《九日陪叶令尹游罗田岩》七律诗

给自己安排的岁末最后一道国文作业,是想象中回到故乡的罗田岩,撰写和管登《九日陪叶令尹游罗田岩》诗一首。故乡的罗田岩是历代名人摩崖石刻众多、丹山碧水的风景名胜地,有朱熹题字、周敦颐诗、岳飞题字、文天祥集句及王阳明、罗洪先等理学名家题刻,也为周敦颐《爱莲说》一文诞生和题刻之处。管登为中国理学宗师王阳明首足,被誉为“雩阳五子”之一。甫田郑纲评价管登说:“管公为新建(王阳明)高足,得师授,故其心精,为学专,故其政达。由公之政以观学,由学之用以观心,可谓上不负君师,下不负所学者矣”。管登诗作流传下来的非常少,我知道的仅有《九日陪叶令尹游罗田岩》这首立意高古清远并有浓浓理学气的一诗。诗云:“石洞重来非昔年,追陪冠盖数蓝烟。看花兴浅诗常涩,陟怙山高望欲穿。松罩白云巢野鹤,涧飘丹叶落前川。山公有约还重赏,石上留题许共传。”


小子不才,在庚子年末,和管登《九日陪叶令尹游罗田岩》七律诗如下:“北国严霜逐翌年,遥思故土草如烟。千林疏际松常直,淤泥埋深莲欲穿。罗壑层层生紫气,雩江曲曲下西川。前贤妙韵今应尽,后进新歌续旧传。”

庚子年和杜甫七律《登高》

据说,唐代的杜甫正是在他的生日里,写下了这首《登高》的七律诗:“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所以,我也效法学习杜甫,和诗一首《庚子年 生日有感 和杜甫登高七律韵》 :

万里寒风弄笔才,天涯泼墨雪花开。
空山自是人间景,快意何须物外来。
世事蹉跎催华发,沧桑喜怒付烟灰。
凭谁说与东坡老,两三诗词下酒杯。

鹧鸪天 · 独曲蝉声不忍听

今天是中元,填了以下这首《鹧鸪天 · 独曲蝉声不忍听》词来纪念我亲爱的那些逝去的亲人、老师和同学们:
独曲蝉声不忍听,树犹如此况生平。
夏花早去长相忆,夕照迟来惜别情。
千古事,莫不成,一场虚空客人行。
凭栏又到中元日,更美家乡数晚晴。

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英译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词不可解析与多讲,一讲便成画蛇添足,破坏了那作者看尽人生繁华、历经苦心痴意之后的辛酸一瞬和悲喜莫名的境界。王国维《人间词话》曾举此词,以为人之成大事业者,大学问者必皆经历三个境界,而此词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境界为第三重最高境界。而站在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岂不是自甘淡泊,宁可过寂寞的闲居生活也不肯与南宋投降派同流合污的词作者的自我写照?

小子不才,把这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词英译如下:

LANTERN FESTIVAL – To The Tune of Green Jade Cup
By Xin Qi-ji (1140-1207, Song Dynasty)

On this night of flowers glowing on a thousand trees,
The East wind also brings showers of sparks fireworks to streets.
Precious horses and carved coaches emit fragrance en route.
In the air is lovely music from pan flute,
The full moon shines its magic light,
While dolphin and dragon lanterns are dancing all night.

Decking with gold threads, silver moths, and jade ornaments,
Pretty women laugh, chat, and leave behind trails of scents.
A thousand times in crowds I search for her in vain.
Suddenly I glance back again,
I see her standing alone at the very place,
Where the lantern lights are sparse.

柳永《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解析和英译

伫立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蝶恋花”是两宋时期众多著名词人喜欢填写的一个经典词牌。它原以“鹊踏枝”之名列于唐教坊曲,南唐李煜的《蝶恋花·遥夜亭皋闲信步》首次把 “鹊踏枝” 易名为“蝶恋花”。因南唐词人冯延巳词有“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句,又名“黄金缕”;到了宋代,赵令畤词有“不卷珠帘,人在深深院”句,又名“卷珠帘”;在柳永的《乐章集》里,又名“凤栖梧”;而自北宋欧阳修《六一词话》和晏殊《珠玉词》之后,“蝶恋花”就成为了后人正式使用的词牌名。清王奕清《钦定词谱》将“蝶恋花”列三体;清人万树《词律》列“蝶恋花”为平仄互叶体;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列“蝶恋花”为仄韵格,注明:“双调,六十字,上下片各四仄韵。”李琏生在《中国历代词分调评注<蝶恋花>》一书中沿袭龙榆生在《唐宋词格律》中的分法,将其细化为三种格律。

柳永的《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是一首怀人词。上片从写词人登高望远所见之景开始。 “伫倚危楼风细细”:这里的 “危楼”在中国古诗词里常用来描述“高楼“,李白的《夜宿山寺》说“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伫倚”写出主人公在高楼凭栏远望思人之久。“风细细“给沉重的画面注入一点动意,使起句平直而不呆板。但词人“伫倚”的结果却是“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词人不说“春愁”出自于自己的心田,反说它是从遥远的天际生出。“草色烟光里“,原来,生出” 春愁“的就是词人是望断天涯时所见的”草色烟光”。“残照”两字既点出词人从早到晚凭栏远望之久和用情之深,也给词平添了一种凄楚感伤的色彩,自然引发了“无言谁会凭栏意”的徒自凭栏不见伊人而心曲无人可诉的慨叹。柳永在写作上采用了“移觉”的手法,巧妙地连通了视觉和情感,仿佛在高楼上下、天际之间那黯淡浓稠的春愁正在一点点聚积。

下片笔锋一转,写词人为消释离愁,决意自我放纵、痛饮狂歌而求乐,以此来反衬愁情的深重之极。但“举杯消愁愁更愁“,词人“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的强颜为欢终觉“无味”。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两句以健笔写柔情,写词人自誓甘愿为思念伊人,虽然日渐消瘦憔悴,但始终不悔,道出了词人坚毅性格与专一执着的挚情,词境也因此得以升华。这两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后来广为流传,成为了脍炙人口的千古佳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认为词人表达出来的情感之浓烈,表白之决绝是“求之古今人词中,曾吧多见”,并将这两句引申为“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第二重境界,认为世人追求事业成功和学问精深,也当如此“衣带渐宽终不悔”。

值得一提的是,正如古典文学专家唐圭璋先生指出“案以上二阙柳永词,见乐章集,又误入欧阳文忠公近体乐府、琴趣外编,毛本六一词删之,是也。 ” (学生书局本45页),这首柳永的《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曾被误被认为是欧阳修所作,就连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把“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认为是“成大事业、大学问者”的第二境界时也把它们的作者搞错成欧阳修了。

许多人都曾经试着把“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两句名句翻译成英文,包括自称“书销中外六十本,诗译英法惟一人“的著名的翻译家许渊冲先生。许先生和其他那些译者,没有一个人知道英语里有专门形容因思人而“憔悴、消瘦”的一个词,就是“pine away”。Pine在英语中本来是“松树”的意思,但做动词就是渴望、消瘦的意思。Pine for … 表达对某种事或某个人一种渴望而不得的心情,而pine away就是“为伊消得人憔悴”、因为思念而不可得而变得日渐消瘦的专用动词。所以许先生把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两句名句翻译成的英文“I find my gown too large, but I will not regret; It’s worthwhile growing languid for my coquette.”让我觉得不堪入眼,特别是他把柳永词里主人公挚爱思念的“伊”翻译成“coquette”(风骚的女人),把“憔悴”翻译成“growing languid”(变得虚弱),有点太离谱了。

小子不才,把这首《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词英译如下:

To the Tune of Butterflies in Love with Flowers
By Liu Yong (984-1053, Song Dynasty)

In a light breeze I lean alone on railings of a tower high,
I see the spring shrouded in sorrow against overcast sky.
Till green grass turns blurry during sunset,
I draw no attention from anyone passed me by.

I want to drink and sing to stop feeling blue,
But the wine is tasteless and the song has nothing new.
My clothes feel looser with no regrets,
Because I pine away only for special you.

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解析和英译

望尽天涯2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别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这《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的词是北宋词人晏殊一首颇负盛名的伤离怀远之作。

长期以来许多人对于晏殊、对于晏殊写的一万多首诗词,都存有误解。北宋文学家欧阳修在《梅圣俞诗集序》中说:“盖愈穷则愈工。然则非诗之能穷人,殆穷者而后工也。” 清末国学大师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则感叹“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于是一般人总以为只有穷困潦倒的人才能写出好诗词来;换句话说,不是穷人就写不出好诗词。晏殊(991-1055),字同叔,江西抚州临川人。他七岁能文,十四岁以神童召试,赐同进士出身。庆历中官至集贤殿大学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淑密使。范仲淹、韩琦、欧阳修等名臣皆出其门下。卒谥元献,世称晏元献,也被称为“太平宰相”。有的人就以此认为“像晏殊这样一生富贵的人能写出好词吗?”或以为他的词不过是“富贵显达之人的无病呻吟”。其实,晏殊也有大起大落的人生,他曾遭受到四次被弹劾而被罢贬的挫折。其一,乾兴元年(1022年),年仅12岁的仁宗继位,刘太后听政。晏殊因反对张耆升任枢密使,违反了刘太后的旨意,加之在玉清宫怒以朝笏撞折侍从的门牙,被御史弹劾。天圣五年(1027年),以刑部侍郎贬知宣州,后改知应天府。其二,明道元年(1032年),晏殊升任参知政事(副宰相)加尚书左丞。第二年却因谏阻太后“服衮冕以谒太庙”,贬知亳州、陈州。五年后召任刑部尚书兼御史中丞,复为三司使。其三,宋仁宗为李宸妃所生,却为章献刘皇后以“偷天换日”的办法据为己有,后来刘皇后用事,无人敢说明此事,李宸妃卒,晏殊作墓志,只说李宸妃生女一人,早卒,无子。《宋史·晏殊传》载庆历四年(1044年),孙甫、蔡襄曾上言弹劾晏殊为李宸妃写墓志不言生仁宗之事,以为晏殊之罪状。于是,晏殊被罢掉了参知政事,出知亳州,又徙陈州。五年以后,方被召还京。其四,晏殊出身平民,自奉寒素,生活俭朴,60岁时他给其弟弟写信时,曾谈到人老之时要为自己的退路着想,希望晚年有个安居的所在,因此曾用了公差为自己修房,因此被人纠弹,再次被罢相,知永兴军(今陕西西安),63岁则知河南。晏殊的这首《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的词的写作时间和背景不详,词里虽然可能有他因多次被弹劾被罢贬而产生对人生的感慨、伤怀和愁意,但表面上却是借暮秋伤离怀远的歌者之口说出来的。

上片写所见所思,运用移情于景的手法点出离恨。起句“槛菊愁烟兰泣露”写暮秋清晨庭圃中的景物。栏杆外,菊花被轻烟薄雾笼罩,似乎含着愁;兰花叶上挂着露珠,好象在哭泣。“愁烟”与“泣露”将菊与兰人格化,移情于物,透露词中主人公自己的哀愁,也与晏殊在他的其它诗词中珠圆玉润的语言风格截然不同。次句“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表面上写的是罗幕(丝罗的帷幕)之间荡漾着一缕轻寒,燕子似乎因为不耐这轻寒而双双穿过罗幕飞走了,但不如说写的是帘幕中人的感受,不仅从生理上感到初秋的轻寒,而且心理上也荡漾着因看见燕子“双飞”而顾思自己人之“孤栖”引起的寒意。接下来两句“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写了这种愁意和惆怅,徘徊在词中主人公的心里从清晨一直到晚上。明月本无知,它不了解人的离恨愁苦,而只顾光照朱户,斜斜地把月光撒透进屋子里,直到天明。词句暗示了主人公从早到晚在离情别意中的煎熬和对月彻夜无眠的怅触。

下片承离恨而来,时间又回到了清晨,通过登楼望远,把昨日的所见所思的境界更加拓宽。“昨夜西风凋碧树”句,渲染出秋意的愈加萧瑟和凛冽:秋风凛冽,碧树尽凋;木犹如此,人何以堪!“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 的“独上”与上片的“双飞”遥相照应,“望尽天涯路”既表明其眺望之远,也见出其凝眸之久,揭示了主人公对情的执著,从时空两方面拓展了词境。 “彩笺”:彩色的信笺,“尺素”:书信的代称。古人写信用素绢,通常长约一尺,故称尺素,语出《古诗》“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彩笺”与“尺素”两词的重叠使用,一则是表示寄书意愿之热切,二则表示欲书内容之繁富。“欲寄彩笺兼尺素”中“山长水阔知何处”,两句一纵一收,将主人公音书寄远的强烈愿望与音书无寄的可悲现实对照起来写,更加突出了“满目山河空念远”的悲慨。词也就在这情也悠悠、恨也悠悠的怅惘中结束。

徐育民在《历代名家词赏析》这样评价晏殊这首词:“作者工于词语,炼字精巧,善于将主观感情熔于景物描写之中。菊愁、兰泣、幕寒、燕飞、树凋、西风、路远、山长、水阔,这一切景物都充满了凄楚、冷漠、荒远的气氛,从而很好地表达了离愁别恨的主题。从词的章法结构来讲,以时间变化为经线,以空间转移为纬线,层次井然,步步深入。”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一书中更如此评价:晏同叔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是“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须经过的三种境界中的“第一境”。

小子不才,将这《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词英译如下:

To the Tune of Butterflies Love Flowers
– By YAN Shu (991-1055, Song Dynasty)

I see mums shrouded in sorrow and dews on orchids cry.
Away from chilly silk-curtains, swallow pairs fly.
The moon understands no parting grief,
All the night it sheds light on me high.

Stepping on fallen leaves and ascending alone the tower high,
I see only empty roads against cloudless sky.
I want to send a message to my beloved,
But endless ranges and rivers cannot be passed by.

郁孤台下清江水: 辛弃疾《菩萨蛮》解析和英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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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郁孤台下清江水)》是宋代词人辛弃疾的所有词中我最喜欢的两首词之一,另外一首是《青玉案·元夕 (东风夜放花千树) 》。喜欢这词的一个原因,也许是因为词人写作的地点就在我赣南老家附近。郁孤台,位于今江西省赣州市城区西北部贺兰山 (又名文笔山,俗名田螺岭),又称望阙台。清同治《赣县志》记载:郁孤台“其山隆阜,郁然孤峙,故名”。清江:指赣江。赣江的两大源头(章江和贡江)在郁孤台附近合流,旧称清江。这首词为公元1176年(宋孝宗淳熙三年)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驻节赣州、途经造口时所作。辛弃疾登上郁孤台,望着台下滔滔而过的赣江水,想起了四十七年前也就是宋高宗建炎三年(1129年),南迁后的宋室尚立足未定,金兵即大举南侵,西路金兵穷追宋隆佑太后、潘贵妃以及一批朝大臣直到赣南的造口(一名皂口,今江西赣南万安县南六十里),东路金兵则渡江陷建康、临安,宋高宗被迫浮舟海上,南宋政权几致灭亡的往事,思绪似这赣江水般波澜起伏绵延,于是写下了这首词。

词的上片由眼前景物引出历史的回忆,作者“借水怨山”抒发国家兴亡的感慨:郁孤台下这两江合流的赣江水啊,其中又汇合了多少逃难行人流下的伤心泪。我举头眺望西北的汴京,可惜眼目里有无数的青山,重重遮拦望而不见。长安是今陕西省西安市,为汉唐故都,但此处代指原来的宋都汴京。宋刘攽《九日》:“可怜西北望,白日远长安。” 辛弃疾的老家是山东历城(济南),他出生时期中原就已经被金兵所占,他21岁就参加了抗金义军,不久后归南宋,一生力主抗金,所以在他心中代表国家的都城绝不是当时南宋偏安的杭州,而是早被沦陷了的西北方向的旧时宋都汴京(今河南省开封市)。

下片借景生情:眼前的无数青山,虽然遮住了失去了的千里国土,但毕竟挡不住浩浩江水的东流。在中国文化传统中,江河行地与日月经天同为“天行健”之体现,故“君子以自强不息”,而杜甫《长江二首》云:“朝宗人共挹,盗贼尔谁尊?”“浩浩终不息,乃知东极临。众流归海意,万国奉君心。”赣江从郁孤台下流过,经造口,朝东北方向入鄱阳湖,再汇长江东流而入海,在这里作者只言东流,写的是江水东极归海喻正义所向之胸怀,文字上便不必拘泥。愁余:使我发愁。《楚辞·九歌·湘夫人》云:“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鹧鸪:江南常见的一鸟之名,传说其叫声如云“行不得也哥哥”,啼声凄苦。“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写的是:夕阳西下我正满怀愁绪,更哪堪听到乱山深处传来的鹧鸪声声:“行不得也哥哥”。这词句铺陈了作者对当时朝廷苟安江南的不满和自己一筹莫展的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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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渊冲先生把这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翻译成英文如下:
Buddhist Dancers
Written on the Wall of Zaokou, Jiangxi

Below the Gloomy Terrace flow two rivers clear.
How many tears of refugees are swallowed here!
I gaze afar on land long lost in the northwest,
Alas! I see but mountain crest on mountain crest.

Blue mountains can’t stop water flowing;
Eastward the river keeps on going.
At dusk it makes me to weep,
To hear partridge in mountains deep.

许先生把造口壁翻译成the Wall of Zaokou是不合适的,因为汉字中壁的意思是陡峭如墙的山崖(英文为Cliff),而不是指一堵墙(Wall),所以中文历史上著名的“赤壁”被翻译成“Red Cliff”。把郁孤台翻译成Gloomy Terrace也是不合适的。郁孤台是江西赣州老城区的制高点,台上建有木结构亭阁。郁孤台的始建年代已经无法考证了,但历史上记载唐代时虔州刺史李勉曾登亭台北望,将亭台更名为“望阙”,宋绍兴十七年(1147年)赣州知州曾慥增创了两个亭台:南边叫“郁孤台”,北边叫做“望阙台”,所以严格来说,郁孤台不是无屋的平台(Terrace),而是带角的亭台(Pavilion),郁孤台的正式英文译名是Yugu Pavilion。也许是因为许先生对赣州地理不熟悉的缘故,他的“Below the Gloomy Terrace flow two rivers clear”译文也没有把“郁孤台下清江水”里的“清江”是指贡江和章江在此两水合流之后的赣江之意翻译出来。另外make和have与let一样,都是使役动词,使役动词其后接动词原形,而不是不定式动词,所以应该说make me weep,而不是make me to weep。

小子不才,将这首《菩萨蛮》词英译如下:

To the Tune of Pu Sha Mang (Buddhist Dancers)
Inscription on Zaokou Cliff in Jiangxi

By XIN QiJi(1141-1207, Song Dynasty)

Below Yugu Pavilion the confluence of two clear rivers flows,
Combining with tons of refugees’ tears.
Looking afar to my capital long lost in the northwest,
I see nothing but countless mountains crest.

Blue mountains can never be the barriers,
After all the water goes eastwards.
Feeling in sorrow at dusk makes me weep,
I hear the cry of partridges in mountains deep.

《初相遇》

惊闻大学同学及室友郭兄英年早逝,心里非常伤感,写下以下《初相遇》纪念他,愿天堂不再有病痛,愿上帝保守他的家人和同学们心里有平安。

纪念郭良兄N

初相遇,谁一袭轻衣,洪都秀了烟雨。(1)
初同窗,谁识趣迷离,红楼续了文曲。(2)
初室友,谁说古论今,笑骂乐了心里。(3)
初分离,谁无叹无息,各自奔了东西。(4)
初重聚,谁转场杏林,大师出了设计。(5)
初追忆,谁先蒙天命,人生赋了新意。(6)

(1)郭兄当年是第一个穿花衬衣,喇叭裤,蛤蟆镜,放邓丽君歌的大学生。
(2)记得学校首次大学生论文竞赛,郭兄和我都离开自已的化学专业,他写论红楼梦考古,我写论杜甫七绝语言特色,俩论文都得二等奖。
(3)郭兄高风趣高情商,晚上入睡前听他论古今是大学生活的一大乐趣。
(4)毕业后,有许多年未见郭兄和未通信息,各自东西。
(5)再见郭兄,他已在中国医疗建筑设计界风起云湧,后成为国内医院工艺化设计的大师。(6)郭兄是唯一来访过我北美目前住家的同学。这些天我打理后院花园,正想起了与郭兄三年前在花园照相的情景,却收到他突然病逝的消息。同学说郭兄生如夏花之灿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然也。

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解析和英译

一向年光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晏殊 《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

《浣溪沙》词调原为唐教坊曲。“浣”指洗涤、漂洗;“沙”,古通“纱”,因西施浣纱于若耶溪,故又名《浣溪纱》或《浣纱溪》。最早采用此调的是唐人韩偓,通常以其词为正体,为平韵体。另有仄韵体,始于南唐后主李煜。平韵、仄韵两体均为双调四十二字,歌词为七言六句形式。从传为宋人所选的《草堂诗馀》开始,中国编词选和撰词谱的人往往会依词的字数多少把词调分为小令、中调、长调三类。清初毛先舒《填词名解》说:“五十八字以内为小令,自五十九字始至九十字止为中调,九十一字以外者俱为长调。” 王力先生在《汉语诗律学》中说:“我们以为词只须分为两类:第一类是62字以内的小令,唐五代词大致以这范围为限;第二类是63字以外的慢词,包括《草堂诗余》所谓中调和长调,它们大致是宋代以后的产品。”按照这个分法,《浣溪沙》词应属小令。传统上一般认为,由于曲调变长、字句增加、节奏放慢、音乐上可以变化多样而悠扬动听等特点,慢词适宜表达更为曲折婉转、复杂变化的个人情感。而小令因为篇幅短小,没有太大的空间来铺陈叙述,因此必须写得非常扼要,从生活纤细幽微的感受中言短意长、一针见血地得以发挥,并且常常是一韵到底。另外,小令也应该被称为是词中的前辈,最早的小令可上溯至隋炀帝时代的《河传》,可见小令的源起便是词的源起。在小令盛行的五代时期,尚且还没有什么慢词。北宋庆历间翰林学士聂冠卿的《多丽》,算是今天能见到的最早的慢词佳作,而第一个大量填作慢词的当然是和晏殊同一时代的北宋另外一个代表性词人柳永。另有一说法则是,宋代小令的渊源应该追溯到唐代酒令。唐人喜欢酒令,每逢饮乐便要行行酒令,类似于祝酒词之类。白居易《就花枝》诗云“醉翻衫袖抛小令”,可见唐人酒令着实盛行,以至发展到与歌舞相结合,成为一种综合艺术。韩愈有诗云“令征前事为”,就是说行酒令者需要根据之前的曲目格式写出新的令词,以供歌妓舞唱。但因为古人音乐舞蹈的记录方式欠缺,人们无法完整的传承这种艺术形式,导致这令词逐渐脱离歌舞,进而演变为我们今天熟知的一种文学体裁。

这首《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的小令,应该是作者晏殊在送别朋友饯行酒宴上的即席之作。晏殊另外一首词《踏莎行·祖席离歌》中的“祖席离歌,长亭别宴”,写出了古人饯行的渊源。汉代应劲《风俗通义·祀典》所记:水神共工有个叫修的儿子,喜欢远足旅游,对天下水路旱路都很熟。后来人们把修奉为祖神,并且凡是上路出远门的人都要设酒宴祭祀他,请他保佑一路平安,也称这种饯别宴会为“祖席”。传说祖神性格随和,于是人们在祭祀他后,也会喝上一点酒,希望无拘无束地和他一起上路,于是饯行的习俗就产生了。而宋代的文人雅士常常在祖席别宴上赋诗作词。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一向:一晌,片刻。有限身:意思是人生短暂。等闲:平常,一般。消魂:灵魂离开肉体。意思是极度悲伤、痛苦,或极度快乐。晏殊先提出“一向年光有限身”这样一句形容时光片刻、生命有限的警句之后,马上说到“等闲离别易销魂”。在词人心里,即便是人生中寻常普通的离别,亦不免让人魂消黯然。这“等闲”二字,其实殊不等闲;“魂消黯然”具见词人之深于感情、之悟于人生。在我们短暂的过客人生中,往往并不会仅遇到一次别离,尽管生离死别的少,寻常离别的多。但其实每一次寻常的别离,也占去了我们有限年光的一部分。而唯有经历过许多人生风雨的人才会明白,一次平常的分开,也可能意味着后会无期、天涯两忘。在我们送别朋友饯行的时候,我们也常常互道珍重和再见,以为总有机会重逢,总有缘再会,总有时候说一声未曾说出口的“对不起”和“谢谢”,却从没有想过每一次挥手道别的瞬间,一转身都可能是永远的诀别,甚至是阴阳两隔、魂消黯然。于是词人劝慰我们要“酒筵歌席莫辞频”:莫推辞祖席别宴来得太频太繁,因为短聚胜过分离,见最后一面胜过永远不再见。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这两句词,出自于曾让唐明皇掩泣的唐代李峤写的诗《汾阴行》:“山川满目泪沾衣,富贵荣华能几时。”放眼辽阔的山河,徒然地怀思远别的亲友,看见风雨摧花落,更感伤春光之易逝。于是词人劝慰我们要“不如怜取眼前人。” 以“不如”一词转折,再次表达了词人的人生观:与其他日徒劳、逾越时空去思念远方的亲友;与其因风雨摧花而伤怀,倒不如立足现实,牢牢地抓住眼前的一切,珍惜眼前朋友的情谊。

晏殊的这首《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词,远远不如他的另外一首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 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 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 》词名气大。但是,我却非常赞同近代学者、诗人俞陛云在《唐五代两宋词选释》对《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词的评价:“此词前半首笔意回曲,如石梁瀑布,作三折而下。言年光易尽,而此身有限,自嗟过客光阴,每值分离,即寻常判袂,亦不免魂消黯然。三句言消魂无益,不若歌筵频醉,借酒浇愁,半首中无一平笔。后半转头处言浩莽山河,飘摇风雨,气象恢宏。而“念远”句承上“离别”而言,“伤春”句承上“年光”而言,欲开仍合。虽小令而具长调章法。结句言伤春念远,只恼人怀,而眼前之人,岂能常聚,与其落月停云,他日徒劳相忆,不若怜取眼前,乐其晨夕,勿追悔蹉跎,串足第三句“歌席莫辞”之意。”

现代戏曲理论家和教育家、诗词曲作家吴梅则在《词学通论》说:”惟“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二语,较“无可奈何”胜过十倍,而人未之知,何也?” 吴氏的“胜过十倍”之语虽稍偏颇,但本词“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两句确实取景甚大、笔力极重、深刻沉着、格调遒上, 完全符合清代况周颐提出的“重”、“拙”、“大”有关词创作的三大要素,达到了静穆厚重、拙劲宽大的词学风格。“重、拙、大”兼而有之,语见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一:“作词有三要,曰重、拙、大。南渡诸贤不可及处在是。”重,气格沉着凝重,与轻倩相对;拙,质拙朴老,与尖纤相对;大,境界开阔,托旨宏大,与细浅相对。

《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被许渊冲先生翻译成英语如下:

Tune: Silk Washing Creek

By Yan Shu

What can a short-lived man do with the fleeting year
and soul-consuming separations from his dear?
Refuse not banquet when fair singing girls appear!

With hills and rills in sight, I miss the far-off in vain.
How can I bear the fallen blooms in wind and rain!
Why not enjoy the fleeting pleasure now again?

我个人认为许先生的英文翻译有不少未尽人意的地方。他把“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译成长长的“What can a short-lived man do with the fleeting year and soul-consuming separations from his dear?”一句英文问句和把词的两片用两种不同的韵来翻译,完全没有把宋词小令简单扼要、言短意长和一韵到底的语言特色表现出来。而他把“酒筵歌席莫辞频”译成“Refuse not banquet when fair singing girls appear不要拒绝宴席歌女的出现”和把“空念远”的“远”译成“the far-off遥不可及”而不是“远别的亲友”,更是对原词原意的极大误解和歪曲。更有甚者,许先生似乎并不懂得“bloom”和“blossom”这两个描述花的英文单词之间的微妙区别,不知道春天里被风雨吹落的花应该是blossoms而不是blooms。

小子不才,把晏殊的这首《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词试译如下:

Tune of Silk Washing Creek

By Yan Shu

Life is too short. Time is too fast.
When common parting can easily turn to broken souls,
Refuse not all farewell parties and wines.

Hills and rills are in sight. Far away friends are lost.
When nothing hurts us in spring more than falling blossoms,
Hold dear those whom we are close to and who have loved u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