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问汉宫谁得似

从骊山山半腰的《兵谏亭》下来,就是华清池了。

记得二十一年前的西安一游,从山下华清池到《兵谏亭》之间原来是有一山路直通的,走在上面,隐隐约约还可以让人体会当年蒋介石在西安事变时匆匆间在几分钟内上山时候的坎坷。山路的另一头,直通到骊山山顶,我当年还顺便跑到了骊山周幽王举烽火戏诸侯的烽火台古迹。如今这山路没有了,华清池与《兵谏亭》被人为的围墙隔开了,而当年上山的山路现在变成了弯弯青石板台阶。台阶间,搭有一棚子,里面有一位浙江来的演员装扮成穿长马褂的蒋介石,另有一位穿国军制服的秘书模样的女孩子。同行下山的SAM和我讨论起那演员象不象蒋介石,我说:“我看他不太象蒋介石,那女秘书倒很象的,很漂亮!”,逗得旁边所有的人都大笑了起来。

中国有不少温泉,惟独华清池以白居易的《长恨歌》中描写的唐明皇李隆基和杨贵妃“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故事而闻名天下,至今游人蜂拥而来,很多是冲着参观贵妃试浴的地方“贵妃池”的。

“贵妃池”,是海棠汤的俗称,因供杨贵妃沐浴而得此雅称。池内平面呈一朵盛开的海棠花,是唐明皇作为爱情的礼物赐给杨贵妃的。汤池是上下两层台式结构的,池中有专供杨贵妃沐浴用的长条石,上刻有“杨”字。池中间还有一进水口,出土时有一汉白玉雕刻的底座,底座上接莲花喷头,下接陶水管与总水源相通,温泉水从莲花喷头四散喷出。

很有意思的是,这次我看的“贵妃池”和我二十一年前看的可不在同一个地方。如今的“贵妃池”是一个单独的屋子,面积很大,而当年我所看的贵妃的浴室,和导游说明书上所写的可清清楚楚只是在“五间房”其中的一间小屋。“五间房”是一排五开间的平房,非常朴素平凡,好像江南中等人家的住宅房屋。东边两间,游人进出甚挤,只能挨着进去。靠左的一间,墙上挂着一幅仇十洲“杨妃出浴图”的摹本,画的是贵妃从浴池里出来之后“侍儿扶起娇无力”的神情。右边那一间,也就是东头第一间,开着两扇窗户,光线较亮。但屋子里空空的,没有家具摆设。中央地上有一个海棠花形的水泥砌的池子,没有泉水,只能说是一个坑。说明书上说,这就是杨贵妃入浴的华清池“海棠汤”。五间房的东边三间,是西安事变时蒋介石居住和匆匆逃离上山的地方。这三个房间据说还保持着当时原样。中间一室是蒋介石的卧室,床桌椅子,摆设得像个小客栈。玻璃窗也是当年原物,玻璃上还有枪弹孔。当时吓得蒋介石从后窗跳出,逃上骊山,终于在一个山坳里被抓住,后来在那地方建有一亭,二十一年前叫《捉蒋亭》,现在叫《兵谏亭》。当时,我还想,这一排“五间房”,东二间是浪漫的唐代遗迹,西三间是严肃的现代遗迹。从东二间出来跨进西三间,只需一分钟时间,这一分钟时间里凝聚了多少历史文化的变迁。

今天站在新的“贵妃池”馆里,观看着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和画作写着的白居易的《长恨歌》,心里笑着自己和许多游人,其实都是在做傻事。今天的华清池早已不是唐明皇时代的华清池,今天的《兵谏亭》也早已不是当年蒋公上山的模样。除了地点仍旧以外,草木台榭,都已星移物换。但是象我们这些游古迹的人,虽然明知所到之处,已经是一个现代化了的古迹,可还是要傻傻地认定在这里,用想象来看看当年,感受当年。做这样傻事的代价可大,进华清池和《兵谏亭》的门票现在可不菲,而那华清池院中杨贵妃的塑像,袒胸露乳地站在水池中供人合影,如果唐明皇地下有知,非再次“血泪相和流”不可。

其实岂止是看古迹,人们看文章文字也是以个人自己的想象来看,比如说看白居易的《长恨歌》。白居易在任盩厔县尉时,于元和元年 (806)十二月和陈鸿、王质夫同游仙游寺,谈论唐玄宗和杨贵妃的故事,作了《长恨歌》,陈鸿跟着作了《长恨歌传》。一篇叙事诗,一篇传奇小说,都是文学珍品,前者尤历代传诵,脍炙人口。白居易在《长恨歌》里,根据历史事实、民间传说、并通过艺术想象和虚构进行了创作。全诗八百四十字,涉及时间跨度近二十年,空间跨度则由长安到蜀中,由人间到仙境。人物性格鲜明,故事情节曲折离奇,又将近体诗的音律融入乐府歌行,语言流畅优美,音韵和谐悠扬,诗情浓郁,沁人心脾,从而将我国叙事诗的创作推向新的境界。白居易的《长恨歌》在中国文学上的地位是没有人有疑问的。

但“白居易《长恨歌》的主题究竟是什么?”却好像是学中文的人长期以来的讨论课题。对《长恨歌》的主题,历来有不同理解,古今研究者一直对此争论不休,素有三说:一是认为这篇诗的主题是讽喻,“讥明皇迷于色而不悟也”,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这首诗主要是讽刺唐明皇和杨贵妃的荒淫误国。二是认为这篇诗的主题是“爱情说”,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这首诗里对李隆基和杨贵妃爱情的歌颂和同情,“不过述明皇追忆贵妃始末,无他激扬”。三是双重主题说,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诗的前一部分是讽刺唐明皇的荒淫误国,后一部分是对李隆基、杨贵妃坚贞专一爱情的歌颂。直到今天,对《长恨歌》的主题,大家始终还没有达到比较统一的认识,因此对这个问题的讨论,也产生了不少硕士、博士和教授。

我不是学文的,但个人的观点,比较认同“同情”说。象看今天的华清池一样,我认为《长恨歌》中李杨的形象并非完全等于历史上的李隆基与杨玉环,而是白居易的艺术再创造以后的形象。从诗中看,前半略有讥刺讽谕,但全诗写的是对李杨爱情悲剧的感叹同情和遗憾之恨。理由如下:

1。诗人写《长恨歌》时的写作背景:《长恨歌》作于作者婚前几个月。诗人白居易年轻时,曾与出身普通人家的姑娘湘灵相爱,但由于门第观念和社会风尚的阻碍,没能正式结婚。诗人被迫与自己相爱的人分开,乃是迫于世俗礼法和所处环境的无奈,诗人对此惟有痛苦无奈何地接受。在与湘灵分手,被迫与另一个女子结婚的时刻,诗人的内心一定充满了这种为失去与心爱的人相会之可能的痛苦。而适逢应好友之约写此长诗,正给了诗人一个释放心情的机会。在当时,作者本身并不处于社会的上层,他深知自己对世俗胁迫和身份决定爱情命运的憎恨靠自己的经历和身世是无法被人理解和接受的。于是,正好也只好借助唐明皇和杨贵妃这历史名人的爱情悲剧来表达自己的感伤。诗人与爱人分手时,写下了“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彼此甘心无后期”的沉痛诗句,让人联想到诗人在《长恨歌》中写的“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充满了无助与无奈,又像“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一样,使人深深感慨其中的寂寥与幽怨,颇有“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之感。《长恨歌》中的名句“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或许是诗人借前代帝妃的悲剧,抒发自己的痛苦与深情,正合了“诗言志”,“诗传情”的说法。诗人所恨的,或许并不仅仅是不能与相爱的人长相厮守,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就是对世俗礼法和所处环境的痛恨,对迫于世俗和环境而不得不放弃的真爱的遗憾之恨,才是《长恨歌》的主题。可以说,诗人在《长恨歌》的艺术创造中,借对历史人物与事件的咏叹、记录和评价,寄托了自己的心情。而诗人自身有爱情悲剧的经历,无疑有助于他对李杨爱情悲剧的体察和分析,才使其诗写得肌理细腻,情真意切,魅力无穷。

2。诗人自己和朋友对《长恨歌》的评价:白居易的朋友陈鸿在《长恨歌传》中谈了白居易的创作缘由和创作情况后说:“竟者不但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者也。”白居易把自己的诗分为讽喻、感伤、闲适、杂绊四类,而把《长恨歌》这首诗放在“感伤”类里。“感其事”等言,就是说白居易、陈鸿他们谈起此事时而感叹、感伤,同时也想通过唐玄宗因宠幸杨贵妃,从而使国家招致祸乱,也使自己和自己的爱情陷于凄凉境地的故事叙写出来,留给后世。作者在《与元九书》中曾说:“今仆之诗,人所爱者,悉不过‘杂绊诗’与《长恨歌》以下耳;时之所垂,仆之所轻。”作者又说:“又有事物牵于外,情理动于内,随感遇而形于叹咏者一百首,谓之‘感伤诗’。”在跟《与元九书》同时写作的《编集拙诗成一十五卷,因题卷末,戏赠元九、李二十》一诗里,白居易一上来便夸《长恨歌》,并把它与《秦中吟》提到同样重要的位置:“一篇《长恨》有风情,十首《秦吟》近正声。”在这里,“风情”与“正声”对偶,“风情”应指风八之情,“正声”应指雅正之声。《毛诗序》云:“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日风。……国史明乎得失之迹,伤人伦之废,哀刑政之苟,吟咏情性,以风其上,达于事变而怀其旧俗者也。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这就是“风情”所本。《毛诗序》又云:“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李白《古风》亦云:“大雅久不作,……正声何微茫!”这就是“正声”所本。白居易声明他的“《长恨》有风情”、“《秦吟》近正声”,是和他在《与元九书》里反复强调的“风雅比兴”之说是完全一致的。

3。诗人对《长恨歌》写作的处理:《长恨歌》极善于人叙事。唐玄宗李隆基和杨贵妃生死相恋的故事,是个爱情悲剧。由于李隆基是皇帝,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牵涉到国家的安危。他爱着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的美,以致到了“后宫侍丽三行人,三行宠爱在一身”,“从此群王不早朝”、荒废政务的地步,因此“渔阳鼙鼓动地来”,发生了安史之乱。对李隆基这种举措失当的行为,捎带批评几句,这原是任何叙事作品主题展开中必然要涉及的。而白居易这时正全力以赴在写讽喻诗,因而说到李隆基因爱误国造成“长恨”时,语带讥刺,也是极其自然的。但是,在整个诗歌中,前三十句除了“汉皇重色思倾国”,“从此君王不早朝”等个别诗句带有明显的贬义外,其他各句都还只是客观地描述两人相爱的过程。一首一百二十句的诗,只在前三十句带贬义。就说这是先写好色误国,后写爱情悲剧,两个主题纠缠在一起,这是说不过去的。由于主题是感叹同情和遗憾之恨,所以写安史之乱就只用“渔阳鼙鼓动地来“一语带过,写杨贵妃的死也只用“宛转蛾眉马前死”,然后就是径直切入刻骨的思恋。整篇诗歌的重点和大部分写作还是写失掉政权后的李隆基的感伤凄苦,对妃子思念;而那些情景交融、音韵悠扬的诗句又把幻境中的杨妃对明皇的感情写得纯洁专一,坚贞不渝,缠绵悱恻,最后写到杨贵妃对方士讲了“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即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点明“长恨”而结束全诗。所以“同情”说更比讽喻说、两主题说更合理些。

可是我以上的看法,谁知道也会不会只是我以自己的想象来看世界呢?古人古事古诗,也许只有当时的人才能懂,现在的人,只不过象今天的华清池一样,空有地点,人想象做傻事而已。

“借问汉宫谁得似?可怜飞燕倚新妆”,而新妆不能是看旧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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