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将离倍有情

后院的芍药花开了。起初是从每一个枝头上长出几朵果卵形的花蓇葖,上面还现出一层透明的液体,引来许多蜜蜂,舌头舔去液体原来竟是甜甜的。花蓇葖慢慢地绽开来,花球也越来越大,一片片花辨薄而软,在浓绿且细密的叶片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卓约、美艳。大致数来,今年每一株芍药大约有二十三朵花蓇葖。

四年前买来芍药种下的时候,只看到花苗的标签上写着英文“Peony”。英文“Peony”单词牡丹和芍药同用,牡丹和芍药模样又极相似,同属毛茛科,所以我以为我种下的芍药是牡丹。后来看见了牡丹,才慢慢地知道如何区别牡丹和芍药。《通志》云:“牡丹初无名,依芍药得名,姑其初曰木芍药。”这个“木”字,道破了丹、芍的根本差异。牡丹是灌木,茎因此为木质;芍药则是宿根草本,茎为草质。正因此,芍药又有“没骨花”之称。牡丹的花都是独朵顶生,花径一般在20厘米左右;而芍药花则是一朵或数朵顶生或腋生,花型也较牡丹略小,花径在15厘米左右。牡丹的花朵花辨重叠繁密,芍药的花朵花辨则较单薄而软;牡丹叶片宽厚,叶子为羽状复叶,三叉九顶,叶片上表面绿色中略带黄,无毛,下表面则有白粉;芍药叶片较狭薄,无毛,尖长而柔,上下浓绿色且叶较密。牡丹和芍药开花期也不同,“谷雨三朝看牡丹,立夏三朝看芍药。”牡丹一般在4月中下旬开始开花,而芍药则在5月上中旬开始开花,牡丹比芍药早半个月左右开花。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蕖争少情。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牡丹依芍药得名,后却被尊为群芳之冠,成为国色,似乎提醒着人们凡事不要泻气,要有敢于后来居上的精神。而芍药的出现和成名,则可追溯到三千多年前或更久的历史之前。男女相爱,互赠芍药,在《诗经·国风·郑风·溱洧》里成就了“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蕑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溱与洧,浏其清矣。士与女,殷其盈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将谑,赠之以勺药”的诗句。芍药,亦因此有绰约、红药、多情花、将离、情有所钟等雅称。

在《红楼梦》十二金钗乃至整个《红楼梦》的女子中,湘云是我较中意的。曹雪芹在《红楼梦》书中的第六十二回里写的《憨湘云醉眠芍药茵》是与黛玉葬花、宝钗扑蝶一样经典的场景。湘云醉酒,“卧于山石僻处一个石凳子上,业经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穰穰的围着。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醉睡中湘云说了梦话,那个梦话也是很美的一种酒令,”泉香而酒冽”。曹雪芹深受汤显祖的影响,他的美学思想的核心是一个“情”字,审美理想也是肯定“情”的价值,追求“情”的解放。他在《红楼梦》一开头就说,我这本书“大致谈情”。我深深地相信,曹雪芹在描画湘云醉眠芍药茵这么一个美丽的情境的时候,一定有他对芍药多情的理解和寄托。

人和人的感情的深浅往往在相别或相思的时候能被体会和表现出来。《古今注》里说:“牛亨问曰:‘将离相别,赠以芍药,何也?’答 :‘芍药一名可离,故相别以为赠。’” 鲁迅1901年的《惜花四律-步湘州藏春园主人韵》诗里写到:“鸟啼铃语梦常萦,闲立花阴盼嫩晴。怵目飞红随蝶舞,开心茸碧绕阶生。天于绝代偏多妒,时至将离倍有情。最是令人愁不解,四檐疏雨送秋声。剧怜常逐柳绵飘,金屋何时贮阿娇?微雨欲来勤插棘,薰风有意不鸣条。莫教夕照催长笛,且踏春阳过板桥。”鲁迅写的这里的将离就是指芍药。

而在用写芍药来寄情的诗词中,可能是姜夔的《扬州慢》最感人了。《扬州慢》 [姜夔] “淳熙丙申至日,余过维扬。夜雪初霁,荠麦弥望。入其城则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余怀怆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金兵南侵以来,繁华的扬州屡遭兵燹,成为一座空城。淳熙三年,年轻的词人初到扬州,触景生情,感伤时事,写下此词。上处前三句叙事,交待写作背景。早听说过扬州是名城,此次初来。“过春风”以下六句写乍城中的印象,满目荒凉,“渐黄昏”三句由视觉向听觉,把空城寒之景象描绘得有声有色。下片设想当年曾在扬州有过许多风流乐事的杜牧,假如今天旧地重游,也会惊讶它的变化。纵然那豆蔻词写得再美,青楼梦再好,恐怕也难以表达此刻的心情,二十四桥还在,波心中荡漾着冷月的光影,无声无息。可叹桥边的那一年一度的芍药,年年是为谁?开得花儿一片红?和词人在另一首词《霓裳中序第一》写的“人何在,一帘淡月,仿佛照颜色”词句成为异曲同工,抒写了词人的一片深情。

电视上这几天在播送美国前总统里根葬礼的新闻,有两件事让我有感动。一是里根领养的儿子在葬礼上致辞中讲到:“父亲能给孩子们一生中的最好的礼物就是把孩子引到基督耶稣那里”,正因为基督徒相信凭着对基督耶稣的信心,人体肉体虽死,但灵魂去了天父上帝的家里,一个更美好自由的世界,所以整个里根的葬礼有喜乐、诗歌和诙谐;二是里根和南希的爱情。没有遇到南希之前,里根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遇到南希之后,里根成为了爱情的典范。遇到里根时,南希也是演员,遇到里根后,南希成了里根最得力的助手。他们的爱情没有演戏,两个人遇到一起,从此相濡以沫,风雨无阻一起度过52年。报纸上记载了里根的一句话:“有时候哪怕她只是走出了房间一会儿,我也会非常地想她。”在里根和南希的爱情面前,语言显得多么地苍白。在半个多世纪的风雨里,无论美国发生着怎样的变化,无论世界发生着怎样的变化——里根和南希没有发生变化,他们的爱情愈老弥坚,在52年的历史里,他们相守相望,彼此依靠,到达了幸福的彼岸。在“一夕春雷落万丝,有情芍药含笑开”的时节里,在美国加洲美丽的夕阳斜照之下,里根走了,留下了接近耄耋之年的妻子南希在人世,也留下了他们一段美丽的爱情佳话。

剪一枝还没有长开的芍药,养在玻璃瓶里,放在厨房的餐桌上。这几天每天早起,看着桌上和后花园里的芍药一点点绽开、长大,我都想起了鲁迅的“时至将离倍有情”的诗句,遂写下此文,给所有我爱着的家人、亲朋和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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